第102章
“你们高门大户的规矩,我是不懂,可就算您有千般理由不得不暂时瞒着阿月,您也不该从外头找来一具尸身,叫我们全村的人都误以为您坠崖而死。
“大人,您也莫要否认此事并非您做下的。那死人身上的衣裳不是您给他穿上的?那件衣裳原是阿月一针一线为您亲手缝制的,若不是因为那件衣裳旁人都做不出来,我们又怎会认定死的是韩郎君。阿月待您如何,您自己心里清楚,您可有想过她当年得知您的死讯,心里有多悲痛?”
云惠一想起从前的往事,就替明月感到不值,除却不值,还生出些许悔意。
她眼泪汹涌而下:“都怨我多事,当初要不是我跟阿月说,我和金柱打算去京城投奔亲戚,还提议阿月跟我们一同过去,阿月为了找到您,不惜大老远地跟我们去京城。但凡阿月留在潭溪村,自然就不会遇见您,后面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她会活得好好的,长命百岁。”
纵使留在村里会伤心难过一段时日,依着阿月的性子,最坏的情形也就是阿月痴心不变,甘愿为死去的韩郎君守寡一辈子,但好歹还能留下一条性命,再如何也比年纪轻轻就去了要好。
云惠心中又气又恨,“大人,您哪一点配得上阿月待您的一片真心?是您害死了她!”
萧允衡脸色变得青白,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旁人说这话可以,唯独云惠不行。
他一时冲动,很想告诉云惠,若非为了将云惠夫妇从牢狱中救出来,阿月又怎会甘愿从了他?
话都涌到了嘴边,最终仍是说不出口。
此事怎可怪到云慧夫妇身上。若非他手段卑劣,拿云惠夫妇要挟阿月,阿月又怎会……
第84章
萧允衡来柳州前就有祭拜岳父母的打算, 翌日,陪齐姐儿用过早膳,他将齐姐儿交给乳娘, 又叮嘱白芷细心看顾着,便带着石牧和陶安前去明月父母亲的墓前扫墓。
石牧看了一眼天色:“大人, 今日这天色怕是要下雨, 那地方又阴气重, 不若由属下替您跑一趟罢。”
陶安也在一旁称是。
萧允衡摆摆手:“他们是阿月的父母亲,是我的岳父岳母, 无论如何我都该给他们上炷香。”他抬眸望着天际,幽幽叹了口气,“柳州离京城远,等我回京了, 也不晓得何时才会再来。”
他执意要去,石牧和陶安也不好再劝,忙备了马车送他过去。
马车行至山脚下便上不去了, 萧允衡下了马车爬上山头,按着记忆里明月跟他提起过的细节一路找寻过去。
走近后, 他不由愣住。
明月姐弟离村数年,自去了京城后便不再回过老家, 他总以为这块坟地常年无人打理,定是杂草丛生,少不得过几日他就得找人再重新修缮一番,哪知坟前打扫得很是干净,不但杂草已被人清理干净,就连墓碑前的落叶也不多,应是不久前才有人来祭拜过, 顺道打扫过此处。
萧允衡一时思绪纷乱,一会儿认为是云氏一家曾来明月双亲的墓碑前上过香,一会儿又升起一丝希冀,猜测会不会是明月回来过,转念一想,眼眸又黯了下来。
哪可能是阿月回来了,阿月她早就已经去了,倘若阿月当真还活着,纵使心里对他仍有几分怨恨,他和阿月总归还有个孩子,她从前又是那样疼爱齐姐儿,就算不愿再见他,总也该跟女儿见上一面。
萧允衡收回思绪,给二老烧了纸钱,陪老丈人喝了一盅酒,才又下山往家赶。
穿过院子进了正房,他仍有些心神不宁,扭头问石牧:“阿朗他人呢?”
石牧才跟着萧允衡扫墓回来,哪知道明朗人在哪儿,当即去问白芷和另外两个丫鬟,又匆匆回来禀道:“回大人,明少爷在他屋里看书呢。”
“去叫他过来,我有话要问他。”
石牧应了声是,萧允衡瞥了眼齐姐儿,见齐姐儿正坐在床榻上玩七巧板玩得起劲,起身朝门外走:“罢了,我自己过去罢。”
他径直走到东侧的偏房门前,抬手敲了敲门,明朗打开屋门,一见来人是他,唇边的笑容登时就没了,紧绷着脸问道:“大人是有何事?”
自明月走后,明朗待萧允衡总没个好脸色,萧允衡起初还觉着不平,但体谅他没了姐姐心下悲痛,也不忍再跟他多计较,后来次数多了,便也见怪不怪,总归两人平素也不常相见,眼不见为净。
他也不用人请,侧身步入屋中,大马金刀地往那儿一坐,明朗也不好赶人,自顾自坐下。
萧允衡开门见山地道:“除了云氏一家,你和你姐姐,可还有其他亲戚,或是关系较为亲厚的街坊邻居么?”
明朗似是奇怪他为何问起此事,眉头微微蹙起:“大人这么问是要做什么?”
“今日我去扫墓,不久前应是才有人来祭拜过岳父岳母大人,那人还清理过那片地,谅必与他们二老关系亲厚,你能想到那人是何人么?”
此言一出,明朗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僵,沉默几息才回道:“不晓得,许是村里的哪个村民罢。”
萧允衡两眼紧盯住他瞧:“村里的人?”
明朗含糊回道:“当是跟我爹娘交情不错的哪位叔叔或婶婶罢。”
萧允衡又追问道:“你说的是哪家的叔叔婶婶?”
“自父母走后,村里的人一向对阿姐和我照顾有加。”明朗目光微闪,别开眼看向窗外,“我离开村里时,年纪还小,很多事都记不太清了。”
“记不太清了?总该记得点什么罢。”
明朗仍是摇头:“不记得了。大人若实在要知道,不若去问问住隔壁的鲁大娘和惠姐姐罢,他们在村里住得时日久,兴许能知道些。”
萧允衡见实在问不出什么来,扶着膝盖站起身:“行了,你歇着罢。”
明朗跟在他后头一路走到门前,目送他出了屋子,二话不说就将屋门阖上。
萧允衡站在门前,回身瞥了眼紧闭的屋门,若有所思。
***
次日早上,萧允衡换了身衣裳打算出门。
昨日才下了一场大雨,今日便放了晴,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丫鬟趁着日头正好,把才洗干净的衣裳晾在了院子里。
萧允衡穿过院子,脚步微停。
他走到那排晾着的衣裳前,撩起其中一件衣裳,偏头问跟在身后的石牧和陶安:“这是谁的衣裳?阿朗的?”
石牧和陶安上前瞧了一眼。
陶安回道:“是明少爷的。”
石牧也跟着点头。
此回跟着萧允衡来柳州的人本就不多,且一群男人当中,明朗是唯一的孩童,身量自是跟他们这些成年汉子不同。
萧允衡眯眼细细打量手中的那件衣裳。
这几年来明朗长高了不少,身子骨也强壮了许多,可这件衣裳……
萧允衡手一松,转身便往院外走。
石牧和陶安不解他是何用意,也不及多想,快步跟上。
到了屋外,萧允衡忽而回身问道:“你们可有觉着阿朗这几日有些不对劲?”
石牧和陶安面面相觑。
明少爷跟从前也没啥两样,待世子爷仍是冷冷淡淡没什么好脸色,只有在小小姐面前才会露出笑脸,明少爷不一直都是这样么?
石牧:“没有什么不对劲罢。”
陶安:“属下愚钝,没瞧出什么不同来。”
萧允衡越过二人,目光直直望着村口:“他近来貌似心情好了不少。”
石牧回道:“大人,属下瞧着,明少爷先前总郁郁寡欢难以开解,而今明少爷能自己想开些,大人该高兴才是啊。”
“是啊,我该高兴才是。”
石牧抬眼打量萧允衡,总觉着他脸上的神色叫人看不大懂,不像是愉悦,倒更像是有些恼恨。
自太太走后,大人心中难过,明少爷同样也过得煎熬,而今明少爷能心情好转,这不是顶好的事么,大人怎么反倒还气上了呢?
萧允衡扭头便走,丢下一句:“多备置些东西,过了清明再走。”
石牧和陶安默默交换了个眼神。
大人特意告了假,丢下公务大老远地赶来柳州,以女婿的身份给岳父母扫墓,已然是诚意满满,这潭溪村实在是穷苦,想吃一口好的还得专程去镇上采买。大人不着急离开也就罢了,竟还要待到清明,图的是啥呀?
陶安算了算日子,面上难掩惊诧,:“大人,到清明还有小半个月呢……”
一想到萧允衡现下住的乃是明月姐弟俩从前的屋子,明月姐弟俩到底也算是他的主子,也轮不到他个当下人的说三道四,当即又把已到嘴边的“遭罪”二字给咽了回去。
石牧比陶安机灵,看不得自家主子和小小姐吃无畏的苦头,不由劝道:“大人,您真要待到清明,不若带着小 小姐去镇上住罢。您看哪,这村子里真的是要什么没什么,镇上好歹比村子里略强些,要添置什么也方便,您跟小小姐也能住得更舒坦些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