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两人虽早有夫妻之名,连孩子都已好几岁了,可他仍激动地跟个毛头小子一样。
明月不胜酒力,一杯合卺酒下肚,颊染飞红,身子一软,便歪倒在床上,萧允衡怕她着凉,侧身扯了一床被子盖她身上。
收回手,忽而想起才刚忘了剪下各自的头发。
他赶忙拿起剪子,剪下自己一缕头发,又轻轻拍了拍明月的肩膀,明月半睁开眼,醉眼迷蒙地看他一眼:“嗯?”
萧允衡见她醉得昏昏沉沉的,只得自己拿了剪子,扶着她半坐起身,另一只手握着剪子便要剪,明月脑袋晕乎乎的,倒头便要再睡,头发被剪子扯住,头皮一痛,嘴里‘嘶’了一声,吓得萧允衡脸都白了,忙丢了剪子细瞧她,见她眉头舒展,心头一松。
他不敢不行合髻之礼,怕日后跟她没个好结果,只得又拿起剪子,半扶半抱地搂她在怀里,见她仍扭动着身子,嘴里轻哄着她道:“阿月,别动,再等一小会儿就好。”
一壁哄着,一壁小心翼翼地替她剪下一缕头发,扶她睡下,起身将两缕头发一并放入匣子里。
坐回床沿上,明月已阖眼睡了过去,萧允衡靠在床头上,替她掖了掖被子,两眼盯住她瞧,只觉着与她成亲三回,今夜的心情比之从前大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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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和萧允衡刚成了亲,按照习俗,新房头一个月不能空着,小思齐原先日日跟着明月睡,早就已经成了习惯,而今萧允衡突然发话,不许她们母女再睡同一张床,叫小思齐回她自己屋里睡,小思齐自是不依,紧紧搂住明月的脖子不肯松手,萧允衡虽疼爱女儿,到底怕坏了规矩,这次说什么都不答应,命紫苏将小思齐抱走。
为着这事,小思齐恼了萧允衡足足三日,萧允衡又是耐着性子拿话哄她,又是买回来一大堆好吃好玩的玩意儿送她,小思齐这才转怒为喜,见了萧允衡仍是‘爹爹,爹爹’地叫他。
这日萧允衡从外头回来时,已将将到了掌灯时分。
他径直去了明月屋里,小思齐穿着明月近来才给她做好的新衣裳,见他回来,蹦蹦跳跳地朝他跑过来,站在他面前转圈圈:“爹爹你快看看,娘亲给我做的新衣裳,好不好看?”
萧允衡点头说好看,小思齐笑嘻嘻的,一头扑进他怀里,萧允衡揉揉她的发顶,命下人进屋摆饭。
三人在桌前坐下用饭,明月几番抬眼,见他眉头微蹙着,许是她多心,总觉得他今日跟往常不同,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萧允衡食不知味,只用了半碗饭便不再吃了,见明月和小思齐也停下筷子,忙摆摆手道:“你们只管吃你们的,我还有公务要忙,先去书房了。”
明月替小思齐舀了一小碗汤,看着他的背影默默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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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允衡转头去了书房,在书案前坐下。
石牧进来添茶递水,见他先前倒的茶盏还是满的,忙又撤下冷茶,另捧上热茶,在一旁提醒道:“大人,喝口茶罢。”
萧允衡支颐蹙眉,两眼盯着虚空。
这几日萧允衡时常愣愣出神,石牧实在放心不下,试探着道:“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萧允衡长叹口气:“皇上近来身子不大好。”
石牧鲜少见他神色焦虑,不由问道:“大人,您是担心……”
“许是我多虑了。”萧允衡摆了摆手,“你下去罢。”
第97章
主仆多年, 许多事不必把话说得太直白,自有一种旁人没有的默契。
石牧躬身退下,萧允衡揉揉额角, 眸光随着烛光的晃动不断变换着。
近来皇上和太子都接连身子抱恙,皇上病了, 还能归咎于年迈的缘故, 太子正当壮年, 倒是病得蹊跷。
是被人下了毒,还是什么?假如是前者, 太子不比旁人,能在太子身边下毒而不被人发现,幕后黑手谅必在东宫也安插了帮手。倘若太子“病逝”,皇上再跟着驾崩, 谁会因此而得利?
除了太子,皇上膝下另外还有三位皇子,即三皇子、五皇子和八皇子。他跟他们算是堂兄弟, 只是他跟三位皇子素来关系寻常,并无太深的交情, 估计也是见他并无意扶持任何一位皇子,皇上才会放心重用他。
这三位皇子未必没肖想过那把龙椅。三皇子为人孟浪好色, 听闻他曾多次强占民女,还闹出过人命,是个无恶不作的恶霸纨绔,也多亏其母家的人替他一一摆平,才没将事情闹到皇上面前。
三皇子的母族乃是卫国公府,卫国公和他的两个儿子守在边疆几十年,颇得皇上的信任。卫国公府历代忠心耿耿, 誓死守戍边疆,护国护民,他并不质疑卫国公府上上下下的忠心,只是凡事都无绝对,若是皇上驾崩,太子逝世,卫国公又会如何抉择?五皇子和八皇子虎视眈眈,卫国公当真甘愿把皇位拱手相让,还是他会放手赌一把,扶持三皇子上位?
三皇子那样的人,若日后登基为帝,当真能治理天下,为百姓着想,对得起这片江山么?
再说五皇子,他在朝中的势力远不如三皇子的母家鼎盛,他表面看似性子低调,沉默寡言,却极擅于拉拢人心,暗中勾结各方官员,短短十几、二十年,其人脉遍布各地。采矿炼铁、贩卖私盐,什么生意赚大钱,他就做什么生意,他笼络人心的银钱大多都是从这些买卖上得来的。
论脾性,他不像三皇子性情暴戾,也不似八皇子那般行事荒唐,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温文尔雅之人,对付起仇敌来,手段格外残忍。当初他在查案的过程中,将五皇子辛苦经营的铁矿开采尽数捣毁,五皇子因此缘故对他恨之入骨,暗中派人在柳州追杀他,若非阿月出手搭救他,他怕是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五皇子坐上那把龙椅,否则一旦五皇子得逞,依着五皇子的性子和先前的怨恨,不仅对自己大不利,就连整个宁王府都不会落下什么好结局。如果定要在几位皇子当中选一位扶持,那倒还不如让三皇子上位,三皇子跟五皇子素来不对付,三皇子上位,多少还是能牵制住五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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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又过去几日。
这日到了掌灯时分,萧允衡和明月坐在桌前用晚膳,见明月比平日多用了小半碗饭,他笑了笑,道:“今日你胃口倒比前些日子好些了。”
小思齐仰起脸,脸颊红扑扑的:“爹爹,你看你看,齐姐儿也吃得比平日多。”
萧允衡摸摸她的小脑袋:“胃口好是好事。”
明月拿帕子替她拭去嘴边沾到的米粒,想起一桩事,与萧允衡道:“今日我带齐姐儿出去,我们随便逛了逛,还顺道进了米铺,我觉着有些不对,便又去了另外几家米铺看了看,回来后我找李管家问话,听李管家说,近来米价涨了不少,短短小半个月,便涨了两倍也不止。”
萧允衡伸手接过白芷递来的温水漱了漱口:“之后只怕会涨得更厉害。”
明月有些听不明白。
萧允衡屏退屋里的下人,方才对明月说:“宫里三缄其口,没让消息传出来,但这世上哪有什么密不透风的事,圣上已有大半个月不曾上过朝。昨日我进宫,也没见着圣上,不过我瞧着,给圣上治病的那两位太医容色憔悴,两人身上还有股酸臭味儿,想来圣上的身子怕是不大好。”
明月心头一惊,来回张望左右,确认四下无人,把声音压得极低:“你是说,圣上快不行了?”
萧允衡微微颔首:“不仅如此,太子也病了,整日躺在床上,连动都不大能动。”
明月的心更是慌乱成一团。
她虽是农家女,见识不多,但她也晓得,照眼下这情形来推断,圣上怕是撑不了多少时日了。圣上本就年迈,身子不好尚且还说得通,可太子年纪轻轻的,又怎么会突然病危,且病得实在不是时候,万一圣上和太子一前一后都去了,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她忧心忡忡地道:“我只见过太子殿下一面,还是我们成亲那日他前来喝喜酒的时候见的他,见的次数少,我也不好说他那人如何,但我觉得,太子殿下是个和善的人。”
萧允衡勾唇笑了笑:“阿月,你其实从来都没怎么变过,总是把人往好里想,能当上太子的,又怎会是个简单的?”
明月垂下眼不再言语,又听见他道,“不过你说得也有些道理,跟旁人比起来,太子殿下的确算是良善之辈了。”
起码跟三皇子和五皇子那几位比起来,算是难得的仁厚贤德,也难怪太子并非皇后所出,还能得皇上青眼,被皇上立为储君。
他一壁端详着她的脸,一壁问她:“阿月,在你看来,什么样的人适合坐上那个位子?”
明月心头一惊,神色惶恐不安,左右张望了一眼:“我等平民百姓,不该妄议此事。”
“无妨,横竖只有我们二人在,你只管放心说,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我不懂朝政上的事,不过你若问我谁适合,那……”她想了想,回道,“那势必得是一位胸怀天下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