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若是能这般,那当然最好。”萧允衡想到什么,眸光渐冷,“假使只有二人可选,一位行事嚣张,暴戾尖刻;另一位,表面不争不抢,但擅于拉拢人心,为其所利用。换作是你,你会选谁?”
明月蹙眉沉吟,—脸认真表情:“都不是良选。我们百姓可不想要那样的帝王。百姓要的,是知百姓疾苦,能让百姓太太平平过小日子的帝王。”
他盯着她的脸颊细瞧。
从前他责罚下人,她说他不把下人当人看,俩人为此吵得面红耳赤。
如今他衡量利弊,考虑的是他还有背后的宁王府,她却想从此太太平平地过日子。
他或许该换个视角想问题。
***
两日后,萧允衡前去东宫探病。
太子卧病在床,听下人通传说萧世子过来探望,忙叫人请他进来。
外头的传闻果然没夸张,见萧允衡进来,太子躺在床上想支撑着自己起来都艰难,最后还是由宫女在一旁扶着,强撑着才半坐起身。
萧允衡行过礼,宫女拿迎枕垫在太子身后,太子靠在迎枕上,示意萧允衡坐下说话。
萧允衡在圆凳上坐下:“殿下身子可好些了?”
太子微微一笑:“就那样罢。”
他一张脸惨白惨白的,嘴唇没一点血色。
两人寒暄了几句,太子忽而问了一句:“外面如何了?”
这话问得模棱两可,他口中的‘外面’指的又是何处。
萧允衡也不多问,回道:“这几日一石米卖到四五两银子,每斗盐四百文。”
太子面色愈发苍白,艰难地点了点头。
两人一时无言,下人端来茶点,萧允衡慢悠悠地啜了口热茶,捧着茶盏,笑着跟太子讲了几桩他近来在外面遇到的趣事,太子面上也露出点笑意,捂着胸口咳嗽几声,颔首附和:“有趣,有趣。”
下人上前将冷茶换下,又添了新的热茶上来。
萧允衡叹道:“昨日臣去了一趟白云寺,那儿种着一棵百年银杏树,眼下正是银杏开花的时节,煞是好看,便是连我家齐姐儿也看得挪不开眼,闹着要她娘给她摘几朵下来。那东西有毒,微臣和孩子她娘哄劝了好一番才作罢。”
太子:“礼桓倒知道如何当个好父亲。”
萧允衡抿唇笑了笑,又道,“殿下过奖。微臣下山前,还在寺中求了一签。”
太子眼眸微闪了一下:“可是上上签?”
萧允衡捏着茶盖慢慢转圈:“那倒不是,是个中吉签。”
太子喃喃重复了一遍:“中吉签。”顿了顿,又道,“签上怎么说?”
“臣写纸上了。”萧允衡放下茶盏,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展开给太子过目。
太子正低头看着,他身边的卢公公上前提醒道:“殿下,该喝药了。”
太子把纸递还给萧允衡,皱眉埋怨道:“日□□我喝这汤药,闹得我舌头极苦,连饭都没胃口吃。”
卢公公脸上堆起笑,讨好道:“殿下,苦口良药啊。”
萧允衡两指夹着纸,塞回左边的衣袖口内:“殿下喝药罢,臣先回去了。”
太子见他站起身,吩咐卢公公:“替孤送送萧大人。”
卢公公躬身应下,送萧允衡出来,到了殿门外,萧允衡提步迈下台阶,迎面走过来一个小太监,步履匆匆,险些就跟他撞上,卢公公脸色登时一沉,冲着小太监拧起眉头:“你个糊涂东西,整日毛毛躁躁的。”
小太监吓得脖子一缩,低垂下头。
卢公公见他还傻愣愣的,又憋了一肚子的气:“冲撞了萧大人,还不赶紧赔罪!”
小太监忙恭敬地道:“小的鲁莽,求大人恕罪。”
萧允衡大度地摆了摆手:“无妨。”
碍于萧允衡还在,卢公公也不好再教训小太监,只恨恨瞪他一眼,将萧允衡送至门外,见萧允衡走远了,才又转身回去。
上了马车,萧允衡伸手摸了摸袖口,神色微变。
先前塞在衣袖里的那张纸不见了。
第98章
宫里传来消息, 太子病危,皇上本就抱恙,抑郁成疾, 身子更是一日不如一日。
消息也传到了宁王爷的耳中,他心中焦虑, 掀帘进屋时, 眉头拧得极紧, 薛氏见他这模样,心头一紧:“王爷, 您这是怎么了?”
王爷瞥了眼屋里的下人,薛氏会意,挥手屏退下人,蒋嬷嬷是薛氏身边的老人, 知道夫妻二人有机密话要说,守在屋门前不许人靠近。
王爷见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音道:“太子病危。”
薛氏满目惊诧:“好端端地, 怎么就突然病了?”
“你问我,我又去问哪个?眼下皇上和太子都病着, 恐怕局势要乱了套了。”
“王爷,您的意思是……”
“太子若最后能熬过这一关还好, 万一真有个闪失,宫里的那几位必会蠢蠢欲动。”王爷也不明说,摇头叹气,“不好说不好说啊。”
他思忖片刻,转而又宽慰自己,“好在咱宁王府素来作风低调,哪边都不站, 无论他们怎么争怎么抢,也不至于把咱宁王府视为眼中钉。”
薛氏心系自己儿子,紧攥住手中的帕子:“王爷,衡哥儿应该也没事罢?”
王爷抬眼瞧她:“又关他什么事儿?”
“王爷,衡哥儿深得皇上信任,皇上又一早就立下储君,而今太子病了,万一太子真没了,往后皇位势必会落在那几位的手里,衡哥儿不会因此被他们盯上罢?”
王爷被她说得眼皮一跳。
萧允衡得皇上看重,太子一旦没了,那三位皇子肯定会想要趁机拉拢臭小子。臭小子若是选择扶持其中的哪位皇子,势必会招来另外两位皇子的记恨,眼下这局势,最后到底哪位皇子能上位还不好说呢,万一日后是他人登基为帝,臭小子能落下好?
可要是臭小子哪边都不站,也不见得就讨得了好,怕是要把三位皇子都给得罪了,怎么做都是错。
他心中涌起恼怒,转而又开始抱怨上了:“我早前就说过,做人当低调,这个逆子就是不听,全把我的话当作耳边风。他就是野心大,他也不想想,咱宁王府是什么地方,还能稀罕这些荣华富贵不成?”
薛氏气得瞪他一眼:“王爷,衡哥儿也是您的儿子,您现在不急着想个法子帮帮他,光顾着埋怨他有用么?”
王爷被她说得脸上挂不住,越听越觉着心烦,起身便走,走开几步,又不忘回头叮嘱她:“我再提醒你一句,你是他母亲,更是咱宁王府的王妃,不许跟他走得太近,若是被我知晓你因此缘故给王府惹祸上身,我决不轻饶,到时候莫怪我不念夫妻情分!”
***
新婚头一个月还没过去,明月和萧允衡依旧睡同一间屋里,好在萧允衡知趣,洗漱过后,拿了被子在软榻上睡下,把床让给明月睡,夜夜如此。
平安无事地过了半个多月,许是两人才聊过政..事,当晚明月就做了个梦。
睁眼醒来时,心还砰砰乱跳个不停,她抬手摸了摸额头,摸到一手的湿汗。
明月定了定神,嗓子干渴得厉害,深夜时分,在外间值夜的丫鬟睡得正香。
她不爱麻烦别人,自己下了床倒水喝,喝下半盏茶,嗓子才略微舒服些,一抬眼,便瞥见窗前站着个人,她吓了一跳,待辨出那人是萧允衡,眼底的戒备淡了少许。
萧允衡回身朝她望过来,见她身上只穿着中衣,走近了握住她的手:“手怎么这么凉?”
明月瞥一眼更漏,已是丑时三刻。
她仰起脸:“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萧允衡似是不想多说,只言简意赅地道:“在想点事。”
明月点点头,欲要挣开他的手回去躺下,他却把她的手握得更紧,目光凝注在她脸上:“刚才是不是做噩梦了?”
明月一脸讶异地望着他,不明白怎么就被他给猜到了。
他伸手将她带到怀里,轻拍着她的背,似是安抚一般:“脸色这么白,必然是受了惊吓,不是做噩梦,还能是什么?”
明月原本是不喜他碰她的,可眼下也不知是怎么了,她竟觉得他的胸膛是那样坚实、宽厚而温暖,让她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她缩在他怀里,轻声说道:“我做了个梦。”
他声音也低低的:“梦见什么了?”
她迟疑半晌,才道:“我梦见你……死了。”
他身子陡然一僵,手指紧紧按在她的脊背上,静默片刻,头顶才传来他的声音:“梦里的事都是反着来的,不作数。”
沉默过后,他忽而又道:“人总归是要死的。”
明月叹息:“是啊,人总归是要死的。”
“不过你放心,我必然会走在你前头。”
明月听在耳中,心里说不出是何滋味。
从前她对他又怕又恨,拼了命地想要从他身边逃开,纵然是现在,他态度诚恳,跟她把话尽数说开,她对他已然没那么惧怕和怨恨,可她仍是不能完全放心他,可听到他提到死,她又觉着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