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他只得又想起法子。
  富裕人家的孩子想读书都送去县里的书院。普通人家的孩子要读书,根本掏不出多少钱,就送点蔬菜鸡蛋,聊胜于无,还需要他花费大量的精力。
  后来有个猎户送了他家女儿来,一月能给出一两银子。
  彼时的李岙山正值壮年,只要进山就能有收获,光卖猎物就能挣个几十两银子。
  钱到位了,孩子瞧着可爱又机灵,何芸香便劝林济收下。
  林济不乐意收女学生,被妻子一顿念叨,质问他是不是也瞧不起自己。
  作为林济老师的女儿,何芸香自然也读过好几年书。
  固执的林秀才还是收下了李陶然,一教就是好几年。
  女学生都教了,代写文书的活也不在话下。
  如此撑到女儿出嫁。
  林芝仪称得上是书香门第,江源县的金家生意做的不错,想娶个有学问人家的女子,帮助自家改换门庭。
  金家不是巨富,好多读书人家都看不上。
  还是经媒人介绍,才知道林家。
  说来,林芝仪还比金明远大三岁。
  林济经过生活的磋磨,懂了点世故,对商人少了偏见。
  见女儿满意,就答应了。两家很快定亲。
  一直到今日,他和女婿关系还不错,只是仍不愿无功不受禄,不肯接受金家送来的贵重物件。
  常日里的来往,不过是送点家常的东西。
  就像这回来,林芝仪就带来不少菜种,布匹。
  因着何芸香年纪上来后也开始研究种菜了。
  一顿饭都吃完,林济还没动弹。
  何芸香把外孙女抱下凳子,让她去玩,领着林芝仪和李陶然收拾桌子。
  “小仪,你和明远都别管你爹,该干嘛干嘛去吧。我和你妹妹说说话。”
  “好。”
  厅堂是呆不下去了,林芝仪先哄着金婉睡午觉,再带丈夫一块儿去把碗洗了。
  何芸香挽着李陶然的胳膊去了里间,黑猫余光瞟到她们,慢悠悠地跟上去。
  “小仪和我说,你搬出来了?这些年你来得少,师娘问你点什么,你也都说好得很。莫不是骗师娘的?”何芸香拉着她坐下,满眼忧虑地看着她。
  “怎么会,不愁吃不愁穿的,师娘不都看见了?”李陶然站起来转了一圈,让何芸香好好看看自己。
  “唉,我说的不是这个。你也到议亲的年纪了,趁着我还有余力,能帮你掌掌眼。”何芸香担心王厚德家倚仗着养育之恩,逼迫李陶然嫁人,只能委婉地提一提。
  当年他们家得了消息赶去,李陶然已经住在了村长家,还在里正那里办完了收留手续。
  夏朝对父母双亡的孩童很是重视,若有人家收留或收养,那户人家每年能领一两银子的补助,直到孩子长到十六岁;若没有人家收养,会被送去各地慈幼院,十六岁后再自行谋生。
  收养的孩子要写上族谱,收留的则不用。
  何芸香猜的并没错。李陶然搬出来前,王厚德的儿子王继业,在家自学十年,连个童生都没考上,还做着高中的美梦。
  他想纳李陶然为妾。
  一家子想得挺美,觉得李陶然吃他家的住他家的,还教了王继业认字,早就是他家的人了。
  只不过自家儿子日后可是要做官的,怎么能娶一个孤女为妻呢?那就做妾吧!
  李陶然本是不知道,她还在准备搬出去的事宜。
  有一日,村长夫妇都去田间了,王继业在家“苦读”,喝了点酒。
  李陶然从山里出来,回村长家把自己的为数不多的家当一点点往老宅子搬。
  哪知甫一进屋,一个浑身酒气的醉鬼就扑上来了。
  她反应极快地闪身,王继业摔了狗啃屎,还不死心地爬起来想强上她。
  李陶然是个软柿子,看起来柔软无害,你要敢捏她,她能溅你一手。
  莽足了劲儿把王继业打了个不省人事。
  要问她后不后悔,当然!只悔出手没再重点!
  只因村长夫妇回来后,哭天喊地,质问她为什么。
  李陶然面无表情地阐述事情的经过。
  村长娘子张静娘竟然说:“你都是我家的人了,继业想要,你给他又怎么了?你一介孤女,我们家养你这么久,让你做妾都是便宜你了!”
  李陶然无语地笑出声。
  邻里见情况不对,连忙请了里正来。
  里正还算公正,双方各执一词。
  张静娘说的话实在难听,连王厚德都拦不住他媳妇的嘴。
  王桂娘站在李陶然身边,骂人吵架在村里是数一数二的。
  里正头疼地翻出收留契书,发现李陶然都十六了,完全可以独立出去。
  大手一挥,既然吵得不可开交,那就都分开!
  张静娘不甘心,还想讨要银钱补偿。
  里正生平最讨厌不知廉耻,贪婪无度的人了,威胁道:“还有脸要钱,你儿子做得都不叫人事!王厚德,我看你连村长都不配做!干脆叫你们族里重新选个人好了。”
  王厚德这才捂住妻子的嘴,让她别说了。
  王桂娘冷哼一声,领陶然回家吃饭。
  王继业被他娘带去镇上的医馆,安生了好一阵。
  李陶然才有机会继续收捡自己的东西,白天上山,夜里在王桂娘家和石明月一起睡。老屋修缮的差不多了,她才提着小包袱搬进去。
  还好她行李不多,稍贵重点的都藏在老屋,不敢放在村长家。
  她没把这些跟何芸香说,家家都不容易,自己能解决的事儿就别再多一个担心的人。
  “不着急,师娘。我还没有成亲的打算,能保护好自己。”李陶然重新挽住何芸香的胳膊,挨着她坐下。
  “好好,你心里有数就行。”
  “真到那一日,还得麻烦师娘帮我操持呢。”她撒娇般地靠在何芸香的肩头。
  “那是自然,今晚就留下来吧,咱们娘仨晚上说说话。”
  “下次吧师娘,我才买的小鸡,还等着我回去喂呢。”李陶然没忘记独自在家的小鸡们以及送到王婶家的小黑。
  “行,待会让小仪送你。”
  两人又唠了会儿家常,趴在边上的二黑都快睡着了,门外传来一声咳嗽声。
  林济背着手走进来。
  李陶然赶忙站起来,“先生。师娘,那我先出去了。”
  林济颔首。
  何芸香看都不看林济,牵着陶然的手道:“也好,出去透透气吧。”
  厅堂里空无一人,不知道林姐姐在干嘛。
  李陶然蹲在花圃边看师娘种的菜,林姐姐结亲后,她都不方便进去找她了。
  二黑大发慈悲地用尾巴扫了扫她的脚踝。
  李陶然立刻得寸进尺,抱起二黑一顿猛吸,又飞速放下装作无事发生。
  黑猫没经历过这事儿,整只猫都僵住了。
  不等他做出反应,林芝仪许是闲下来了,到前面来找她。
  “陶然,怎么蹲在这儿,”说着,她把手上的三个油纸包递给李陶然,“我适才看明远和下人一起卸货,想起你要种子。喏,白菜,芥菜还有冬葵,萝卜的话现在种下去有点晚了,就没给你拿。一包算你两文钱。”
  三个油纸包上都写着菜种的名字,李陶然爽快地掏钱,“待会还得麻烦林姐姐送送我。”
  林芝仪笑道:“这是自然,我把你拐来了当然要负责送走。”
  正说着话呢,大门口传来敲门的声音。
  姐妹俩一前一后过去,把门打开了个缝。
  外头站着个穿青色直裰,披着鹤氅的中年男人,身后还有几个衙役。
  林芝仪见了就只对方身份不凡,把门大开,“这位大人,不知所为何事?”
  “在下乃临平书院山长,陆观山。代知县来给林举人送奖赏。”
  “辛苦您跑一趟了,还请进来坐会儿,我去喊我爹出来。”
  “有劳。”
  林芝仪眼神示意李陶然帮着招呼一下,自己疾步进去了。
  陆观山仿佛才看清李陶然的脸,随即笑容可掬道:“是你啊,可真是赶巧了。”
  “山长大人,”李陶然向他拱拱手,“我带您进去。”
  确实巧的很,早间和李陶然同桌吃粥的人便是他了。
  二黑还怪不乐意见到陆观山的,离得他远远的。
  一行人搬着东西进来,林济已经在厅堂候着了。
  “陆山长。”林济双手在胸前合抱,身子略弯,行了个揖礼。
  “林举人不必多礼。咱们梁州偏居一隅,统共就八十个名额,临平县加上你总共只五个人考中了,你的名次是最高的,知县很重视,我便亲自走一趟。”
  陆观山坐在上首的主位,明明是看着林先生说话,李陶然站在林济椅子的后面,总觉得他的眼神似有似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二黑讨厌对他饮食习惯指指点点的人,但现在又不能做些什么,只好贴在李陶然脚边,企图防止她被教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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