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张青山自是不信,认定了李陶然在逞能,尤其是在接过背篓放到车上时,饶是他一个常年干活的男人都差点压得踉跄,“咳咳,陶然下回再买这么多东西,可以找人来这里叫我帮忙。”
“真不重,叔。”
“好好好,不重。”张青山敷衍地附和她。
这语调一出,李陶然就知道张青山不信。
她也不再多话,爬上板车时,没忍住扶额闷笑。
饴糖在车上时就被李陶然和狐狸分食了两块。
她瞧着狐狸不太爱吃的样子,没精打采的。原打算分一半给张青山带回去,现下干脆全送出去了。
他们前脚到家,后脚王月娥就找来了。
这回,王月娥没害怕趴在院子的狐狸,径直扑到整理背篓的李陶然身上。
“陶然姐!我奶奶她……她……”小姑娘一句话都说不全。
“走,我跟你去看看。”李陶然对这幅情形再熟悉不过。
当年她就是这么去找王桂娘的。
王巧姑住在村庙后面的土屋。
两人脚程快,一路跑着到了村庙。
土屋被王月娥打扫的很干净,屋下挂着的腌菜还散发着潮气。
钱如玉和大夫都守在炕边。
李陶然半点不意外钱如玉在。
王巧姑是村里辈分最大的,还有官府的奖赏。作为新的村长娘子,理应来看顾一二。
“陶然、月娥,王婆婆还有话要跟你们说,我跟陈大夫在外面等着,有事儿喊一声。”钱如玉带着陈大夫出去。
“奶奶。”王月娥侧坐在炕上,带着哭腔喊道。
炕的温度只能说是温的,并不热。李陶然心里清楚是王巧姑舍不得用柴、用炭。
柴要王月娥去捡,炭要花钱买。无论是孙女还是钱,她都舍不得。
“哭什么,奶奶活到这岁数是叫喜丧。再熬下去,真成老不死了。”王巧姑声音很低,很疲惫,“奶奶困了。陶然啊,你过来。”
“诶,王奶奶。”
“你能帮帮月娥吗,她一个人活在这世上该有多孤单啊。奶奶存了些钱,你帮奶奶照顾照顾她,好不好?”
“我……”李陶然很想一口应下,可她没有这个能力。
不管王月娥是去慈幼院还是被收养或收留,都会吃点苦头。
若是有人家愿意养她,也不知道那户人家人品如何。若是没有,去了慈幼院,孩子多矛盾也多,连饭都吃不饱,勉强能活着还没有自由。
李陶然小时候听林济说过慈幼院,朝廷批下来的救济银子,到慈幼院手里能剩下一半都是多的。
里面的孩子不允许私自出院子,只能由院里的嬷嬷领着,偶尔外出放放风。
可是李陶然也才十六,如何能通过官府和慈幼院的考查收留王月娥。
眼见着王巧姑气息越来越弱,李陶然咬咬牙,“王奶奶,我会尽力的。”
“好,好。有你这话奶奶就放……”王巧姑没说完的话被彻底咽下去。
“奶奶!大夫,大夫,快来看看我奶奶!”王月娥泪流满面地嘶喊着。
陈大夫着急忙慌地赶紧来。
李陶然默不作声地往外走,能听到里面传来“回光返照”“救不了”的字眼。
她坐在旁边屋子的门槛上,屁股下并没有传来意料之中的冰冷,反而是暖暖的软软的。
狐狸还在啊。
钱如玉没进去,她站到李陶然身边,轻声道:“王婆婆走了?”
李陶然:“嗯。”
钱如玉:“要是这几日村里没人管月娥,给王婆婆送葬后,她就要去慈幼院住着了。”
李陶然:“婶子,我想收留月娥,可以吗?”
钱如玉:“你?怕是不行。你自己还是个姑娘,慈幼院不会同意的。”
李陶然不自觉地揪住屁股下的狐狸毛,“我有钱,可以吗?”
第31章 送上门的狐狸7 山货铺
“这个……过两天徐里正来, 你去问问他。”
“好,谢谢钱婶。”
里正要把孩子的情况上报府衙,当年李陶然的收留手续也是由徐里正经手。
李陶然双唇紧抿,屋内渐渐安静下来, 只剩下压抑的哭声。
“钱婶, 我先回去了。”
“嗯嗯, 这里有我看着呢。”
村里不少到得到消息的王家人都去帮着处理王巧姑的身后事。
走至人迹罕见的小路上,彻底脱离村中沉闷的氛围。
狐狸现出身形陪在李陶然身边。
脚步慢慢。
“我向炭窑提前预支今年的分红, 把炭卖了能得不少银子。”李陶然喃喃自语道, “不成, 有钱有什么用呢?我自己也才两亩地, 打猎采山货的生计不稳定, 他们不会相信我养得起月娥。”
王奶奶临终前给她留下这么个难题, 正式看在她和王月娥同病相怜, 多少会帮一帮。
王巧姑如何不知道李陶然也是个才独立出来的姑娘, 可她能相信能托付的唯有李陶然。
村里同姓人不少,可他们是个什么德行,王巧姑再清楚不过。
知人知面不知心。至少李陶然是个心善的,经受过被收留的磋磨。
“嘤。”
“怎么了?”
狐狸咬住李陶然的裤脚向前跑了两步。
她这才看清不远处的泥巴地里冒出个灰白的发顶。
李陶然三步并作两步, 蹲在发顶一步远的地方,用对方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土地婆吗?”
灰白发上下颠了颠。
“去我家说吧。”
土地婆“噗”地一下钻回地下。
小黑一如既往地兢兢业业, 热情地迎接主人,热情地迎接狐狸,热情地迎接小老太太……?
许是小黑正处于长得最丑的阶段,李陶然很轻易地被它如有实质的疑惑逗笑了。
土地婆站直了也就比小黑高一个头。
土地婆都进去了,小黑还好奇地蹲在门框边偷瞄她。
慈祥的老太太习以为常地给了小黑一个笑,小狗还不好意思地撤回了目光。
动物们敬畏山神, 亲近土地是天性。
“大人,李姑娘。山上的铺子已经准备好了,第一批货就等着李姑娘去挑了。”土地婆站在凳子上,费劲巴拉地从轻飘飘的袖子里掏出一张纸,“给姑娘的。”
李陶然拿起纸还没看两行字,土地婆继续从袖子里往外掏东西。
包括她吃过的黄果、提神的树枝、用过的润肤膏、发光的花枝,还有各类见都没见过的。
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
“纸上写着这些东西的效用,姑娘可以自己先研究研究。要到老身换班的时候,就先走了。”土地婆半点都不留恋地钻进地下。
纸上写得详尽又好懂,李陶然看完发现背面还有字。
反过来一看,定价后面跟着五个大字“看人下菜碟”。
李陶然:……
这叫她怎么定?
什么叫看人下菜碟?
李陶然拦过摆弄桌上物件的狐狸,指着这几个字问:“你知道黄夫人是什么意思吗?”
狐狸盯着看了半天都出声。
李陶然一拍脑袋,像是刚想起来一般,“忘了,你不认字。”
狐狸:……
幸好李陶然教石二虎认字时,锻炼出了一点耐心。
她指着纸上的字,一个一个念给狐狸听。
“看、人、下、菜、碟。说的是对不同的人有不同做法。意思我懂,可卖东西总得有个基础价位吧。”
狐狸时刻谨记不能贸然在李陶然面前说人话的叮嘱,歪着脑袋想如何向她解释。
蓬松的尾巴扫过桌上的奇珍,最后用前爪轻轻按住那张纸。
他低下头,鼻尖凑近“看人下菜地“几个字”,喉咙里发出若有所思的“嘤嘤”声。
半晌,他一跃而起,轻巧地落在书桌后椅子上。
用嘴巴叼起一只蘸了墨的毛笔,再铺开的空白纸张上落笔。
李陶然一愣,莫不是要写出来?不是不会凡人的字吗?背着她勤学苦练了?
毛笔被叼着,艰难地在纸上画了个圈,下面杵着几根黑线,旁边点了一个点;再画了一个圈,下面是一团浓重的墨晕,旁边多了好几个点。
那模样有些笨拙,却透露着一股认真的可爱。
李陶然看了片刻,始终不能明白狐狸是什么意思。
她灵机一动,把土地婆带来的黄果扒开吃下,再看狐狸的画作,恍然大悟!
“寻常人家,卖便宜点;有钱人家,卖贵点?”
狐狸对她的回答显然不是很满意,接着又在那团浓重的墨晕上画了个大大的叉。
饶是李陶然吃了能让人不会困惑的符禺草,还是苦思冥想许久,试探着猜测道:“……有钱的恶人多收钱?”
狐狸将笔搁下,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看她,递给她一个认可并鼓励的眼神。
“分善恶,分贫富,看人下菜碟。”李陶然越说越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