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狐狸没出声,定定地看着她。
  冬夜里的风本该刺骨。
  李陶然骑上狐狸宽阔的脊背。赤红的皮毛厚实绵软,带着和煦的暖意,将寒意隔绝在外。
  她下意识地揪住后颈也变大了的项圈,身子微微前倾。
  身下一轻,狐狸纵身一跃,竟悄无声息地离地而起,朝着院子后方黑黝黝的山影而去。
  李陶然的心脏砰砰直跳,她对精怪的认知甚少,全凭臆想和志怪游记上的三言两语。
  夜风从耳边掠过,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滤过。
  不过片刻功夫,狐狸便在一处熟悉的地方落下。
  正是李岙山夫妇的坟前。
  狐狸伏低身子,让李陶然滑下来。她脚踩在雪地上,踉跄了一下,狐狸尾巴轻轻地扶了她一把。
  李陶然无故轻笑一声,真到了爹娘坟前她好像又没那么压抑了。
  她走到坟前,单手摸着石碑。
  “我爹说,我娘怀我的时候怀相不好,总是想吐头晕。生产时又大出血,要不是山上的一株草,差点一尸两命。”
  “我大一点了,我爹就把我放在背篓带上山。这山里先前有只饿狠了的孤狼,晚上会跑到村里偷牲畜,有一回还吃了个独居的男人。县衙门不顶用,衙役都是酒囊饭袋的关系户,只会推诿。是我爹了解了那头狼。”
  “落下病根,去世了。”
  李陶然的声音像被风吹散了。
  “养得猫猫狗狗都跑了。我还以为除了小黑没谁愿意留在我身边呢。”
  狐狸伸出舌头舔了舔鼻子,不知道是心虚还是紧张。
  李陶然把墓碑上的残雪拂去,又站了一会儿。
  脸上的泪痕早已被风吹干,只剩下发红的鼻尖和眼眶。
  她走到狐狸身边,摸摸他温热的皮毛,低声道:“回去吧。”
  这一次,李陶然将脸埋进了温暖的颈毛里,缓缓闭上眼。
  炕上还残留着离开前暖意,她脱了外衣躺下。
  狐狸自然地靠过来,尾巴习惯性地塞进李陶然的怀里。
  她只胸口憋闷许久的滞涩消散不少,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
  天光大亮。
  李陶然闭着眼睛在身旁摸索许久,空气凝滞。
  狐狸,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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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怕没看到请假条,22号没更的23号补上,时间是23号下午18点前更两章,24号零点的时候照旧更。
  第36章 我的狐狸出远门1 冬至
  李陶然一阵慌神, 单手撑在床上缓了一会。
  爬起来叠被子时,才发现枕头边放了一张纸片。
  纸片边缘粗糙崎岖,有两个巴掌大,上书两个大字和两个小字。
  无名。
  出门。
  李陶然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 终于还是没憋住, 难以抑制地畅快地笑出来。
  早早醒来的小黑甩着尾巴, 连忙跑到门口看主人是怎么了。
  “没事没事,你玩去吧。咱们待会吃点好的。”
  “汪!”
  四个大小不一的字只能是狐狸写的。
  二虎的字都要比他更胜一筹。
  二虎的字是一根一根的小木棍组合起来;狐狸的字是有力的, 轻重不一的, 歪歪扭扭的, 说是字, 更像是小孩子的涂鸦。
  李陶然能看出是四个字, 出门两个字也能理解, 但是无名?
  是说他没有名字?
  李陶然摇摇头不欲多想, 收拾好炕再把纸片和聘猫书收到一块。
  数九天寒, 冬至祭祖是习俗。
  往年李陶然会带着肉馅饼和浊酒去山上给爹娘上香。
  浊酒浇地,肉馅饼摆在坟前。上完香,她还能把肉馅饼带回去热热吃掉。
  李陶然坚信,爹娘是不会在意这些小节的, 他们更关心女儿能不能吃饱穿暖。
  昨晚上已经去看过,但是没有烧纸钱和上香。
  等晚些时候, 李陶然打算做点好吃的,带上山和爹娘一起吃。
  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地,想先去村里买点豆腐和鸡。
  前几日还是淅淅沥沥的小雪,今天则是大颗大颗的雪花在空中飘飘荡荡地往下落。
  霍千户给得十两银子,存一半用一半。
  地板砖下的小盒子都装了半盒碎银子,铜钱占位置都被清点出来。
  三吊钱裹上布装在一个斜挎的包里, 褡裢盖上,任谁也看不出里面装的什么。
  既然是去采买,少不得要背个背篓装东西。
  李陶然心情好,特意拿了个新背篓,摸着腰间的小鱼挂坠就要往村里去。
  天气冷,小鸡们的鸡窝挪到杂物房,与粮食中间增加了一道简单的栅栏隔断。
  小黑的看守小鸡的活计没了,整条狗都闲下来。
  李陶然迈出院门的脚步停住,扭头看向蹲在院子里目送她的小黑。
  小黑乖的不行,蹲坐着目送她,见她回头还懵懵地歪了歪脑袋。
  “来。”李陶然招招手,“咱们去村里买东西。”
  “汪!”小黑立刻反应过来主人再说什么,欢快地跳起来,小步跑到李陶然身边。
  老孙头家是个豆腐作坊,后面留出两间房子供人居住。
  来买豆腐的人还不少,毕竟是冬日里少有的新鲜吃食。
  小孩子们也爱来,一文钱就能买下一杯热气腾腾的豆浆,两文钱能喝上一大碗。
  再添上几粒糖,能咂摸一下午。
  豆腐脑也小孩子们喜欢的吃食,端回家无论是加卤子还是糖,都能顶上一顿饭。
  比豆浆贵个一文钱。
  给孩子们盛豆浆和豆腐脑的是老孙头十四岁的孙子,孙志文。
  “志文哥哥,可以给我多盛一点吗?我想回去分给我妹妹。”小孩拿着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两个铜板,和一个粗瓷碗,眼巴巴地望着旧棉衣包裹着的两个大木桶。
  “那可不行,给多少钱就是多少。”孙志文一副绝不徇私枉弊的小大人模样,在给碗里加豆浆的时候却悄悄多打了半勺,递给小孩时还凑近他小声道:“我可只给你多了点,别给旁人说啊。”
  小孩顿时喜笑颜开,“谢谢志文哥哥!”,遂稳稳当当地端着豆浆小步跑回家。
  排到下一个小孩。
  “志文哥哥,可以……”
  “那可不行,给多少……”“我可只给你……”
  “谢谢志文哥哥!”
  如此循环多个小孩子,小孩们有的是别村的跟着爹娘来的,买完豆浆边喝边在爹娘耳边说着什么,他爹娘听了,频频点头。
  李陶然嘴角抽搐,怪道他家豆腐总是卖的好呢。
  “志文,豆腐还有卖的吗?”
  孙志文盛豆浆的手顿住,盯着李陶然脚边的小□□:“有的有的,我爷爷在里面呢。”
  “好,那我进去了。”
  “等等,陶然姐姐,小狗留在外面吧。”
  “行,那麻烦你帮我看会?”
  孙志文眼睛放光,不住地点头。
  李陶然没有多想,蹲在来叮嘱小黑乖乖待在外面等她,就独自进去了。
  卖吃食的人家不让长毛的进去也正常。
  作坊里面老孙头一个人在忙活,切豆腐称斤两。
  李陶然站到队伍后边,前面还排着两三个人。
  排在最前面的是张满仓,他提着装豆腐的篮子,转身瞧见李陶然还挺惊喜。
  “陶然来买豆腐?满满在家总是说起你,怕打扰又不好意思去找你。”
  “嗯嗯,我待会要去买只老母鸡,正好去找满满,查查她的功课。”
  “成,我在外边等你?”
  “满仓哥要是有事可以先回去。”
  “没事没事,我本来就是出来买豆腐,顺道给满满带一碗豆腐脑。”
  队伍不长,很快就排到李陶然,“那我先买。”
  “好。”
  老孙头额上的汗水被挂在脖上的汗巾擦去,稍微喘了口气,“要多少?”
  “来两块吧。”
  “好嘞。”
  老孙头分豆腐的空隙,李陶然瞧他一把年纪了有儿有孙,还独自忙活,没忍住问道:“孙伯,正平叔不在吗?芳婶呢?”
  “喏,两块豆腐,算你八文钱。”老孙头先把豆腐放到李陶然准备好的布上,“他跟他媳妇儿挑了几板豆腐到其他村卖去了。我年纪大了,天气冷,在外面跑不动咯。”
  老孙头憨厚地笑了笑。
  “孙伯的手真准,”李陶然数出八个铜板交给他,“那我走啦。”
  “吃得好下回再来啊!”
  “好!”
  作坊外面,卖豆浆豆腐脑的活竟然转移到张满仓手上了。
  孙志文则带着几个小孩跟小黑玩起来。
  李陶然哑然失笑,“麻烦满仓哥,我要两碗豆腐脑。”
  “我来我来,我来给陶然姐姐盛。”孙志文见到她出来,红着脸重新做起自己的生意。
  “好,四文。”李陶然把铜板扔到旁边装钱的盒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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