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身后熟睡的人,面对着他侧躺着,脸颊压在枕头上微微变形, 眉眼放松, 睡得毫无防备。
体内的燥意忽然像是被夜风吹散。乌云抽了抽尾巴, 没抽动——李陶然抱得更紧了。
他顿了顿,没在用力, 只是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 重新趴好, 下巴搁在前爪上, 阖上眼皮。
……
一只狼当然不能大喇喇地走上闹市。
李陶然还以为他会和往常一样隐藏在自己身边, 没想到灰狼拒绝了一起去街上, 表示要在家等她回来。
迟疑是有的, 可李陶然想着总不能永远把乌云绑在身边。
腰间小鱼上的红绳还能联系上土地公土地婆, 就由着他吧。
乌云为了能摆脱狼群,挑出一头还能看得过眼的狼,狠狠地训练了三日,暂时代领头狼之职。
保险起见他得去看看状况。目送李陶然远去后, 尾巴一甩就往上山去了。
看完狼群,就去镇上找他的凡人。
小黑习惯成自然, 早就不关注乌云的去向,自顾自地和鸡玩。
总是麻烦张青山家的牛车,李陶然心里过意不去。
今日不用赶早集,索性慢悠悠地走去镇上也不错。
她带上那份没有用完的羬羊脂,给徐慕金品鉴后才好谈合作的事宜。
出门的时间卡的很巧妙,赶集的人已经到了, 回来的时间又还早。
李陶然走在路上,只觉得路过的麻雀叫声是悦耳的,拂面的微风是温和的,脚下的雪地是柔软的,腰间的小鱼更是可爱的。
徐家此时的氛围是凝滞的。
李陶然的到来打破了这份沉默。
下人引她到厅堂。
徐家一家人都在。
徐掌柜也没有去铺子里,和尤夫人一起坐在上首。徐慕金、徐慕银姐妹俩分坐两边,松风、松雪站在徐慕金椅子后面,低着头。
在场没有一个人敢吱声的。
李陶然也有点怵得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尤夫人在她眼里一直是个严肃的妇人,对待自己的两个女儿都十分严苛。
“正好陶然来,你们小姑娘之间说说话,开解开解。”尤夫人端起桌上的茶杯小酌一口。
厅堂里落针可闻,只有尤夫人放下茶杯时的清脆“咔哒”声。
“是,夫人。”李陶然应了一声,在徐慕金旁边的空椅上小心坐下。她背着个斜挎包,看着像是来找姐妹串门唠嗑的。
徐掌柜叹了口气,又看了大女儿一眼,起身道:“你们年轻人说话,我去铺子里看看。”他朝李陶然略一点头,背着手出去。
尤夫人又坐了片刻,目光扫过堂下,最后落在徐慕金身上,语气缓和了些,“事已至此,多思无益。你既已拿定主意,家里总归是你的退路。”说罢,她也起身,扶着丫鬟的手离开。
长辈们一走,厅堂里的空气似乎都松快了些。
徐慕银先长长舒了一口气,凑到李陶然身边,小声道:“陶然,要不是你来,我娘得念叨一整头。”
徐慕金也揉了揉眉心,脸上显出疲色,“我也就是拿我娘没辙。”
“我带了个东西来,你和慕银看了保管心情能好起来。”李陶然说着,打开褡裢拿出一个宽口瓷瓶,里面装着的微微泛黄的膏脂,“偶然所得,抹在手上很比药铺里和脂粉铺子里的都要润,要是有什么皲裂抹上也会好的快些。”
徐慕金用指尖沾了点,在虎口处化开,滋润而不黏腻。
“咦?”徐慕银也好奇地试了试,“凉丝丝的,的确很润欸。”
“是吧?”李陶然见她们感兴趣,语气轻快了点,“我手上先前的皲裂,抹了这个也好多了。”
姐妹俩围着她伸出来的双手观察着,不算细嫩,却光滑平整,半点看不出裂口。
在一旁安静站着的松雪,忍不住悄悄看了眼自己手上几道细小的皲裂。
徐慕金余光瞥见,心中微动。
“松雪,”她开口道,“手。”
松雪一愣,忙将双手伸出。指头上的裂口很明显,边缘翘着干皮。
徐慕金用指甲从瓷瓶里挑出米粒大的一点,点在松雪手指上最显眼的一道口子上,“抹开试试。”
松雪不敢怠慢,用指腹小心翼翼地将那一点微黄的膏脂匀开,膏体触肤即融,带着凉意。
徐慕银紧盯着松雪的手指,惊呼道:“呀!快看!”
那道裂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下去,虽未立刻消失,但立竿见影的舒缓与修复效果已足够惊人。
松雪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又抬头看向主子们,眼里满是惊奇。
徐慕金一把抓过松雪的手,凑到眼睛细看,指尖在那块皮肤上轻轻按了按,触手温润。
厅堂里一时寂静,只余下炭盆里偶尔的噼啪声。
徐慕金再抬头看向李陶然时,眼中的疲惫和烦闷已被一种灼热的光芒取代。
她松开松雪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清晰,“陶然,你是要卖这东西吗?我的嫁妆还有点钱,我们一块儿卖,必能做精做大。”
徐慕金甚至没提“试试”,也没问“有多少”,她转向松风松雪,神色严肃:“今日所见,不许外传。”
松风、松雪连忙低头:“小姐,我们晓得轻重。”
徐慕金这才重新看向瓷瓶,心思已飞速转动起来。
徐慕银也兴奋极了,“陶然,我也存了点钱,我也想一起!”
“我来找你们正是为此,”李陶然盖上盖子,把瓷瓶推到徐慕金手里,“这瓶你们拿去,我叫它无名润肤膏,我要在山上开一家卖山货的店,卖这个还有一些别的。”
“但我还缺一些东西。”
李陶然和徐慕金对视一眼。
徐慕金:“我懂。”
徐慕银:“姐,懂什么啊。”
徐慕金:“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想必会很喜欢。包装上要精致,要小,显得贵重,我花钱找人设计制作,大卖指日可待。”
徐家姐妹长于商户之家,见识人脉都不是李陶然可比的。
“我就是这么想的,”李陶然点头,“我能保证每次送来的膏脂都如同今日这般。只是分量上,每次能供的有限,需要精细着用。”
她并不知道那小小一抽屉用完后多久才能补上。
“要的就是‘有限’和‘精细’。”徐慕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物以稀为贵,走量岂不是亏了?装得越少越金贵,勋贵们就是喜欢稀罕的。”
徐慕银跃跃欲试地插嘴道:“姐,那咱们先送谁家梁知县的夫人可讲究了,县主那也可以试试……”
徐慕金显然已有了成算:“不急,人要仔细挑选。既要信得过又要口风紧,头一批少做点,十几瓶就够,看看风向。”她转向李陶然,“如何?”
李陶然估算了一下存量和自己分装的功夫,“三日吧。”
“好,”徐慕金拍板,“这三日我去找可靠的瓷窑定样子,慕银想想花样子。三日后我们去你家找你,咱们还能帮你分装……”
“等等,徐姐姐,”李陶然还记得铺子里定价的规矩,“还有一事,瓶子分两种可以吗?一种瓷瓶,一种要普通的便宜的粗陶就成。”
徐慕金不解地询问缘由,“为何?”
“我和人有约定。徐姐姐可以只入股卖给大户人家的那份,还有一部分在店里卖给普通人家,价格要便宜点。”
徐慕金思考了一下,旋即道:“你当我是什么人?这点善心还是有的。不过得做出点区分,一个用粗陶瓶子一个用小瓷瓶,你能在润肤膏里加点香味吗?贵人们喜欢有香气的,寻常人家倒不介意这个。”
“我回去试试。”
“至于分润,待我找到合适的瓷窑和匠人,再去找你商讨。”
李陶然对此并无异议。事情就此敲定,三人又低声说了点细节,约好三日后去找李陶然。
徐慕金再三嘱咐,此事需隐秘,徐掌柜和尤夫人那儿也暂时不要提,以免人多口杂。
李陶然起身告辞时,徐慕金将她送到门口,握着她的手道:“陶然,多谢你信我。”
“徐姐姐,除了你我也想不到谁更适合了。”
“你这丫头,”徐慕金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路上小心啊。”
“好。”
从徐家出来,李陶然心里还记挂着另一件事——给师父师娘写信。
他们应该还在路上,出发到现在得到正月才能抵京。
她想先去驿馆,把信送到江源县金家,金家再派人把信交给师父师娘。
金家人护送师父入京,对自家人的行踪更加了解,不会丢信。
李陶然没在信里明言,只简单地说树枝可以给信任的人一起用,并且在信封上贴上纸条,春闱后再交到林济手中。
不知怎的,她打心底里觉得师父能考中。
和林济相处那么多年,李陶然深知他的学识如何,行文尖锐,不喜辞藻华丽的骈文,总是针砭时弊,难以讨得考官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