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那片新起的青砖灰瓦的书院,门口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李陶然和山无名去得早,站在人群稍外围的土坡上,既能看清,又不至于挤着。
  陆观山穿着一身深青色直裰,站在书院新漆的大门前。续着一把小胡子,面容清癯,气度沉稳,往那儿一站,喧闹的人群便不由自主安静了些。
  他也没说什么长篇大论,只简单说了几句。
  大意是,这书院取名“无名”,不止是因为盖在无名山脚下,更是意在不论出身,只看向学之心。
  首批收学生,不拘男女,不拘是学识字明理,还是学些山野技艺、持家本事,总要学些安身立命的东西。
  公家的书院,束脩不贵,还设了笔帖补助,有心的都可以来试试。
  话不多,却实在。底下不少人听得点头,只是听到还收女学生时,窸窸窣窣的议论起来。
  “女的读啥书?又不能考功名,早晚要嫁出去的,花那冤枉钱干嘛?”
  “就是,到时候便宜了夫家。”
  “咱就看个热闹,说那么多做什么。”
  “我家里的活都做不完,哪有送来劳什子书院念书的。”
  陆观山恍若未闻,亲手将蒙着红布的木牌挂上门楣。
  红布揭开,“无名书院”四个端正大字露出来,是陆观山亲笔所题。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夹杂着孩子兴奋的叫嚷。
  有好事的挤在人群前头,扯着嗓子问:“山长,啥时候能来报名啊?”
  陆观山微笑道:“今日便可。书院有管事登记。”
  立刻就有几个妇人拉着自家儿子往前挤。王大壮也在人群里,兴奋地和他娘一起排队。
  陆观山看向李陶然这边。李陶然朝他点点头。
  “书院开有山野技艺课,”陆观山朗声道,“由李陶然李姑娘教授。年满十岁,不论男女,皆可来学。”
  这话又引起一阵骚动,不少半大少年眼睛都亮了。
  仪式就算完成了。
  人群却不散,围着书院门口指指点点,胆大的还凑到门边朝里张望。几个县主府派来的管事和陆妍、王月娥她们开始招呼登记报名的人,维持秩序。
  李陶然无视别村人探寻的目光,径直离开。山无名跟在她身侧,不怎么说话,只在她被人围住时,会稍稍上前半步,隔开过于靠近的人群,目光淡淡扫过,那些过于热情的村邻便会讪讪退开些。
  徐家姐妹领着松风松雪第二日才来。
  徐慕金还在书院里谋了个教算账的活计,她兴致上来,不要月钱也要在书院过过教书育人的瘾。
  陆观山欣然接受。
  松风松雪住进了斋舍里。
  张满满打头,村里几乎所有小孩都来书院报名了。
  别村的女孩都是一个都没见。
  唯一一个别村的还是嫁到朱家村的范月英。
  春日的早晨,雾气还没散尽,青砖院墙显得湿润润的。
  李陶然刚走到书院侧门就瞧见门口蹲着个人影。
  是个年轻妇人,穿着半旧的碎花袄子,头上包着布巾,怀里紧紧抱着个蓝布包袱,不时探头朝门里张望,神情有些怯懦。
  正是范月英。
  李陶然走过去:“范姑娘?”
  范月英吓了一跳,猛地站起身,看清是李陶然,脸上又是紧张又是欢喜,“李、李姑娘!我……我来报名。”
  李陶然不着痕迹地打量她一眼。
  比起上次见,范月英瘦了些,眼圈底下有点青黑,但眼神却很亮。
  “你家里同意了?”
  范月英抿了抿嘴,低声道:“我跟婆婆磨了好几日,说……说学了本事,能帮着家里看猪杀猪,算账不让人蒙了去。我男人……没说什么。”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祈求,“李姑娘,我能行吗?我……我认不得几个字。”
  “我叫你来的,当然是能行。”李陶然推开侧门,“先进来。识字慢慢学,先学你能用上的。”
  范月英连忙跟进去,紧紧抱着她的包袱,像是抱着什么宝贝。
  李陶然带她去见了陆妍,登记了名册。陆妍温和地问了几句,得知她每日要回家,还是给她安排了住处,就在王月娥她们那个小院隔壁的一间斋舍。
  范月英见陆妍和气,管事娘子们也没拿异样眼光看她,紧绷的肩膀才松了些。
  书院五日后才开始上课,李陶然今日来是为了看看有多少学生,再同陆妍几个说说话。
  她的山货铺子也要开张了。
  第67章 无名山货铺 封三娘
  “佩娘, 你还是在山下等着,我一人上去问问。”
  “相公,我不上去,要是人家嫌我心不诚, 不愿意帮我们怎么办?”
  “那铺子的掌柜, 若是因为你一个孕妇无法亲自上山, 就觉得心不诚,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人, 就算你上去了也不会轻易相帮的。”
  “这……”
  男子担忧地劝慰着妻子。
  范佩娘摸摸隆起的肚子, 这已经是她怀的第二胎, 孕中总是梦到一位故人。
  她坚定地认为是故人在求救。
  丈夫孟安仁是京官, 在工部做郎中。
  二人能成亲还是多亏了这位故人——封三娘。
  不过, 自从她怀了老大后, 三娘就不顾夫妻俩的挽留, 离开了孟家。
  孕中多思, 范佩娘时常梦见三娘,醒来后萎靡不振,药石无医。
  孟安仁差点求到御医们头上,上职时偶然遇见郁晁。
  恰逢郁晁心情不错, 给他们指了个明路。
  无名山上的无名山货铺。
  这家铺子是近两年在京中兴起的,里头卖的润肤膏, 范佩娘也买过,就是价格稍贵些。
  足要十两银子一小瓶。
  贵是贵,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铺子里卖的其他东西各有神异,连宫里的贵人们都时常派人出来采买。
  孟安仁打听后,才发觉无名村里也有一户姓范的人家,是范佩娘家的旁支, 早就没落了。
  有人牵线总比没有好。
  待到了无名村,这里的人倒都是热情和善。
  一听说是来找范小兰的,直接领着他们去了。
  范小兰得知夫妻俩的来意,爽快地答应帮他们带路,住处被安排在山脚下一家不小的客栈里。
  今日是约好的上山的时间。
  夫妻俩在客栈里吃过午饭,范小兰才姗姗来迟。
  范小兰:“孟大人,夫人,山路修过,并不难走。夫人看着月份不小,想去山上瞧瞧的话,可以花几文钱雇两个轿夫抬上去。”
  孟安仁还在犹豫,他怕轿夫粗心,摔着了妻子。
  客栈里不止他们一家。
  两个掌事分别是王桂娘和王金穗。
  王金穗管着前头迎客,王桂娘管着后头厨房。
  王金穗:“大人别担心,咱们那轿夫都是经验老道,上山下山的路都走过上百回,必不会摔着夫人。”
  堂里不乏懒得做饭的村民在吃饭。
  “就是,咱们这儿来的大人物可不少,坐过轿子的也不少,没一个摔着的。”
  “前两天知县家的小姐才坐过。”
  “稳当!”
  “月份大了,山路又远,还是坐轿子吧。”
  你一言我一语地还真将孟安仁说动了。
  他雇了轿夫,命带来的下人小心看顾着,一齐上山。
  ……
  李陶然铺子开了两年,货柜上满满当当地贴满了纸条。
  分铺除了京城外,其他各州县都开。
  徐慕金成日里在各个州县跑着,巡店。
  松风松雪学有所成,如今称得上是徐慕金的得力助手。
  李陶然没有贸然在所有铺子里都摆上齐全的货品,只是挑着选几个易于接受的。
  是以不少人都以为无名山货铺是卖膏脂果子的。
  山上的铺子仍是李陶然和山无名两个人守着,一般很少有客人来,大多数时候都是徐慕金派来拉货的下人,或者书院里上山研学的学生,再就是偷偷摸摸似有隐疾的达官显贵。
  陡然听来报信的王大壮说,有客人找了村里人带路大喇喇地要上山,还有点稀奇。
  一行人上山时,日头正好。
  轿子走得稳当,范佩娘在晃悠悠的节奏里竟有些昏昏欲睡。
  孟安仁紧跟在一旁,时不时掀开轿帘看看妻子,眉头始终不曾松开。
  山路确实修得平整,两侧林木葱郁,鸟鸣清脆。
  范佩娘看着外头景色,心里那点焦躁不知不觉淡了些。
  行至深山,远远望见一处开阔地,一座寻常铺面依山而建。
  范佩娘忙让轿夫停下,在丈夫的搀扶下走出来。
  铺子门口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刻着“无名山货”四个大字。
  李陶然正坐在柜台后面算账。
  她的铺子不说日入斗金,日入上百两银子也是有的。
  听见动静抬起头,见范小兰领着人来,目光在范佩娘隆起的肚子上停了停,露出个友善的笑:“兰婶,这就是你说的客人?”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