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但现在的打光太柔了,颜色糊在一起,没有那种“一刀切下去”的锋利感。
  “老李。”沈知薇喊打光组的组长。
  “沈导。”老李小跑过来。
  “这场戏的光不对,”沈知薇指着监视器,“我要的是硬光,从侧面打过来,把脸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要亮得发白,暗的那半要暗得看不见。”
  老李愣了一下:“沈导,这么打的话,演员脸上会有很重的阴影,观众可能看不清表情……”
  “不需要看清全部表情,”沈知薇打断他,“我只需要观众看见她半张脸,另外半张让他们自己想。”
  老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明白了,沈导。”
  他转身往灯光架那边走,一边走一边琢磨,半张脸?让观众自己想?这是拍电影还是猜谜语?
  沈知薇看他走了,又把摄影师小周喊过来,“刚才那个镜头,机位不对。”
  “哪里不对?”小周一听顿时紧张起来。
  “你的镜头是平的,没有跟着她的动作走,”沈知薇比划着,“她描眉的时候,眉笔从左往右划,你的镜头也得跟着动,跟着那个弧度走,像水袖划过空中一样。”
  “像水袖?”小周更懵了。
  “对,你看过京剧吗?演员甩水袖的时候,那个绸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我要你的镜头跟着那个弧线走,不是直线,是曲线,是流动的。”
  小周努力理解着:“所以我要跟着眉笔移动镜头?”
  “不只是眉笔,是整个画面的流动感,”沈知薇继续说道,“你想象这个画面是一幅水墨画,墨刚落在纸上,还没干正在洇开,你的镜头要跟着那个洇开的方向走。”
  小周的脑子已经开始冒烟了,水袖?水墨画?洇开?
  他是个摄影师,学的是构图、光圈、景深,没人教过他怎么把镜头当成一根毛笔来用。
  “沈导,我,我尽量试试。”他硬着头皮答应。
  “不是试试,是必须做到,”沈知薇说道,“这是这部电影的视觉语言,如果镜头不会说话,观众就听不懂这个故事。”
  小周点点头,转身往摄影机那边走,心里在发苦,镜头会说话?镜头怎么说话?他当摄影师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自己可能不会拍电影了。
  旁边,配音组的老张也被叫了过去,“老张,这场戏的声音设计我跟你说一下。”
  “您说,沈导。”老张竖起耳朵。
  “这场戏里,她在描眉对吧?背景音我要《贵妃醉酒》的唱段,从‘海岛冰轮初转腾’开始,轻轻地铺在底下。”
  “好的,这个没问题。”
  “但不是原版的唱段,”沈知薇继续说道,“我要你把它处理一下,让它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隔着一堵墙,或者隔着一层雾。”
  “您是说加混响?”
  “不只是混响,是要一种失真感,”沈知薇想了想怎么形容,“你听过收音机信号不好的时候那种滋滋啦啦的声音吗?我要的就是那种感觉,唱段还是那个唱段,但听起来不那么清晰,有点扭曲,有点飘忽。”
  老张皱起眉头:“沈导,这么处理的话,观众可能会觉得是我们录音出了问题。”
  “不会,”沈知薇摇头,“这个失真是设计过的,不是事故,是美学。”
  老张听到“美学”这个词,更懵了,他干了二十年配音,从来没有哪个导演跟他说过配音要讲“美学”,声音录清楚不就完了?失真还能是美学?
  “还有,”沈知薇继续说,“这段唱腔会在电影里反复出现,每次出现都要比上一次更扭曲一点,更破碎一点,到最后一次出现的时候,我要它跟爆炸声融在一起。”
  “爆炸声?”老张愣住了,“《贵妃醉酒》跟爆炸声?”
  “对,锣鼓、唱腔、枪炮声、爆炸声,最后全部混在一起,但混得要有层次,不是乱糟糟地堆在一起,是有节奏的像交响乐一样。”
  老张的脸已经皱成了一团:“沈导,这个我得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嗯,”沈知薇点点头,“有问题随时来找我。”
  沈知薇知道老张困惑,但她想设计出一套完整的有代表性的背景音,让观众光听声音就能知道剧情发展到哪一步了。
  比如,每次女主角传递情报的时候,背景音都是同一段《贵妃醉酒》的唱腔,第一次传递情报,唱腔是完整的、清晰的、婉转的。
  第二次传递情报,唱腔开始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第三次,唱腔开始扭曲,像是被什么东西挤压变形了,到了高潮部分,日军突然闯入戏班搜查,唱腔彻底破碎,碎片和爆炸声、枪声、尖叫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这种手法在后世电影中不算少见,比如某些科幻片用特定的音效来标记时空转换,比如某些惊悚片用特定的旋律来预示危险降临,但在1987年的华语电影界,还没有人这样做过,她知道这很冒险,但她就是想试试。
  老张听完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沈知薇一眼,眼神里写满了困惑,交响乐?京剧和爆炸声的交响乐?这位沈导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
  又拍了两条,沈知薇终于喊了休息,工作人员们如释重负,三三两两地散开,找地方坐下歇脚。
  打光组的几个人凑在一起,压低声音嘀咕,“你们听明白沈导说的什么了吗?”
  “没有,什么硬光软光的,我只知道她让我把灯往左挪了三次。”
  “她说要像脸谱一样,脸谱跟打光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反正她说怎么弄就怎么弄呗。”
  “也是,人家是大导演,我们照做就行了。”
  摄影组那边也在议论,“小周,刚才沈导跟你说什么了?”
  “沈导让我把镜头当水袖使。”
  “水袖?唱戏那个水袖?”
  “对,她
  说镜头要跟着画面流动,像墨在纸上洇开一样。”
  “呃,听不懂。”
  “我也听不懂,但我得拍出来。”
  “那怎么拍?”
  “不知道,先试试呗,试到她满意为止。”
  配音组的老张坐在角落里,对着自己的本子发呆,本子上写着“贵妃醉酒、失真、爆炸、交响乐???”,问号画了三个,他苦难琢磨着,嫌还不够又加了两个。
  *
  沈知薇走到休息区旁边,谢书君正坐在那儿,手里捧着一杯茶。
  她写的《北平廿四戏子》是她的第一个剧本,也是她倾注了最多心血的作品,那里面写的二十四个女戏子,每一个都有原型,都是她从各种史料和民间故事里挖出来的。
  “累不累?”沈知薇在她旁边坐下。
  “还好,”谢书君笑了笑,“我就在旁边看着,又不用干活。”
  “看着也累啊,”沈知薇接过场务递来的水,灌了一口,“这帮人被我折腾得够呛,你看他们脸上那表情,看我跟看暴君似的。”
  谢书君听了忍不住笑了:“沈导,您的拍法确实比较独特。”
  “独特是好听的说法,”沈知薇自嘲道,“难听的说法是瞎搞。”
  “怎么会,”谢书君摇头,“我虽然不懂拍电影,但我看得出来,您是有想法的。”
  “有想法有什么用?”沈知薇靠在椅背上,“外面那帮人可不这么想,你看了最近的报纸了吗?”
  谢书君沉默了一下,她当然看了,自从沈知薇放出风声要拍电影,各路媒体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了上来。
  内地的媒体还算客气,大多是“静观其变”“拭目以待”之类的中立措辞,顶多暗戳戳地说一句“跨界有风险,投资需谨慎”,但港岛那边的媒体就没这么含蓄了。
  《东方日报》的娱乐版用了整整半个版面,标题写得刺眼:【电视剧女王入错片场?沈知薇拍电影恐水土不服】。
  文章里头酸溜溜地说沈知薇在电视剧领域确实有两把刷子,但电影是另一回事,电视剧讲的是节奏和情节,电影讲的是镜头语言和光影美学,隔行如隔山,希望沈导演不要太过自信云云。
  《明报》的标题更直接:【问天容易问银幕难:沈知薇首部电影前途未卜】。
  记者还采访了几位港岛的老牌导演,其中一位姓吴的导演直接说她飘了,电影跟电视剧可不像,没有两把刷子拍个鬼的电影,希望这位沈导演摔了个大跟头不要回家哭爹喊娘。
  《星岛日报》则用了个更损的标题:【隔行如隔山!内地电视导演斗胆闯荡大银幕,业内人士:且看且珍惜】。
  “你担不担心?”沈知薇忽然问。
  “担心什么?”
  “担心我把你的剧本拍砸了,”沈知薇转头看着她,“毕竟大家都说我是第一次拍电影,电视剧拍得再好也不代表能拍好电影,隔行如隔山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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