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谢书君放下茶杯,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摇头肯定道:“不担心。”
  “为什么?”
  “因为我看过你拍的三部电视剧,”谢书君继续说道,“你的镜头处理一直很好,不只是讲故事,还有美感在里面,《深港情缘》里有几个镜头,我印象特别深。”
  沈知薇听了挑眉:“哪几个?”
  “李书渔第一次走进赵家大宅那场戏,”谢书君回忆着,“镜头是从她的脚开始拍的,一双破旧的布鞋踩在铮亮的大理石地板上,然后镜头慢慢往上移,观众跟着她的视角看见了整个豪华的客厅。那个镜头没有任何台词,但所有信息都在里面了,阶层的差异、人物的处境、即将发生的冲突。”
  沈知薇听着,嘴角微微扬起。
  “您那个时候就已经在用电影的手法拍电视剧了,”谢书君继续说道,“只是受制于电视剧的制作周期和预算,没办法完全施展开,现在拍电影,我觉得你反而能更自由。”
  “你倒是比我有信心。”沈知薇笑了。
  “我对自己的剧本有信心,”谢书君笑道,“更对选中这个剧本的人有信心。”
  沈知薇看着她,忽然觉得当初选中这个剧本是对的,《北平廿四戏子》不是一个讨巧的本子,它讲的是一群女人在乱世里的挣扎与抉择,沉重、压抑,没有大团圆的结局,商业上未必讨好。
  但它足够真诚,足够有力量,这样的故事值得被拍成电影,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行了,别给我戴高帽了,”沈知薇站起身,“休息完了,继续干活。”
  “好。”谢书君也站了起来。
  “对了,”沈知薇忽然想起什么,“下一场戏那段唱腔,你再给我讲讲当时设计的初衷,我想确认一下声音的层次。”
  “没问题。”
  两人并肩往片场走去,身后传来场务的喊声:“各部门注意,休息结束,准备拍下一场!”
  第86章
  锣鼓点子落得密, 台上的水袖甩得欢。
  永春班的戏台今天格外亮堂,二十四盏灯笼挂满了檐角,红绸子从梁上垂下来,映得整座戏楼跟过年似的喜庆, 台下坐的可不是往常的北平城老少爷们儿。
  头一排摆着太师椅, 漆黑的皮靴踩在红毯上, 军刀斜挂在腰间,一排一排的军帽整整齐齐,军服上的金色肩章在烛火里明晃晃地刺眼, 日语夹杂着粗重的笑声从台下传上来,间或有人拍手叫好,喊的却是听不懂的洋鬼子话。
  赛牡丹就在台上, 她今天扮的是杨贵妃,一身凤冠霞帔, 金线绣的牡丹开满了戏袍, 脸上的妆画得格外浓艳,两腮飞红,眉峰入鬓,丹凤眼往台下一溜,眼波流转间全是风情。
  “海岛冰轮初转腾, 见玉兔, 玉兔又早东升……”
  唱腔婉转,身段妖娆,每一个动作都踩在鼓点上, 水袖抛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又稳稳地收回来, 滴水不漏。
  台下那个坐在正中央的日本军官看得入了神,手里的酒杯都忘了放下来,目光死死地钉在赛牡丹身上。
  赛牡丹唱完这一折,盈盈下拜,朝着台下福了福身子,动作里带着说不出的柔媚:“多谢太君赏脸,牡丹献丑了。”
  这句话她说的是日语,发音不算标准,但胜在娇滴滴的,那日本军官听了“哈哈”大笑,用生硬的华国话回了一句:“约西!约西!”
  旁边的翻译赶忙传话:“田中将军说,赛小姐唱得好,大大的好!”
  赛牡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又福了一福:“太君过奖了,牡丹愧不敢当。”
  她说这话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颈,眼神往那田中将军脸上一转,媚态横生。
  戏台侧边的帘子后头,几个女角儿正往这边看,柳叶翠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赛牡丹背上:“看看她对日本鬼子那副样子,恶心死了。”
  “小声点。”旁边的红玫瑰拉了拉她的袖子,压低声音道,“让人听见了可不好。”
  “听见又怎么了?”柳叶翠咬着牙,“她现在给那些日本鬼子唱戏,还一副见了亲爹似的嘴脸,我嫌恶心!”
  红玫瑰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帘子那头,锣鼓又响了起来,赛牡丹开始唱下一折。
  台下的日本军官们喝着酒,看着戏,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哄笑,间或有人朝台上扔赏钱,金灿灿的银元落在戏台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赛牡丹弯腰去捡,浑然不觉得这样的打赏会折辱她,捡起来时还不忘朝扔钱的人抛个媚眼。
  戏唱完了,日本人散了,永春班的姑娘们在后台卸妆。
  赛牡丹坐在镜子前头,一点一点地往脸上抹卸妆油,铜镜里映出她精致的眉眼,嘴角微微扬着,像是还沉浸在刚才的欢呼声里。
  柳叶翠走过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帕子,“啪”地摔在妆台上。
  赛牡丹抬眼看她,挑了挑眉:“叶翠,你这是做什么?”
  “赛牡丹,你还有脸问我做什么?”柳叶翠的声音在颤抖,“你看看你今天在台上那副对日本鬼子谄媚的德行!”
  “怎么了?”赛牡丹不紧不慢地拿起另一块帕子,继续擦脸,“我唱戏给人听,天经地义的事儿,有什么问题?”
  “你唱戏给人听?呵,那是日本人!日本鬼子啊!”柳叶翠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说不出的凄厉:“他们杀了多少我们华国人你不知道?你还给他们唱,还对他们笑,还叫他们太君,你恶不恶心?!怎么对得起那些死去的华国人?你还是不是华国人……”
  “够了。”赛牡丹放下帕子,转过身来,目光冷冷地扫过柳叶翠的脸,“你这是在教训我?”
  “呵,我哪敢啊,你现在可是人家日本鬼子心尖尖上的人儿,”柳叶翠的眼泪涌了上来,声音哽咽,“你这个没骨头的东西,你不能这样做,你不能……”
  “够了!”赛牡丹站了起来,她比柳叶翠高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柳叶翠,你骂我没骨头?好,我问你,你有骨头,你有骨气,那你吃什么?喝什么?穿什么?我们这戏班的姐妹靠什么活?还不是靠着我给日本人卖笑挣的钱?”
  “之前是给老爷子们卖笑,现在给日本人卖笑,对于我们这些戏子而言给谁卖笑又有什么区别?只要银子给到位就行了,不都是有奶就是娘?”
  柳叶翠被这一连串反问砸得愣住了。
  赛牡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她,声音字字清晰:“你以为不给日本人唱戏,他们就会放过我们永春班?你以为躲在后头摆一副清高的样子,就能保住你这条命?我不给他们唱戏,他们会放过我们吗?会放过这些姐姐妹妹们吗?”
  “那也不能……”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赛牡丹打断她,“我们是什么?戏子,下九流的戏子,乱世里头连条狗都不如的戏子!什么家国大义?什么民族气节?对于我们来说那都是狗屁,那些当官的都不管,卷了银钱就跑了,那些当兵的也撤了,现在城里全都是日本人!呵,那些家国大事可轮不到我们一群唱戏的操心。”
  她说着,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柳叶翠的肩膀上,把她往后推了一步:“你要真有那个本事,你就去当抗日英雄,去杀日本鬼子,去保家卫国,你没那个本事,你就老老实实地活着,苟且地活着,卑贱地活着,哪怕像条狗一样活着,那才是最大的道理。”
  柳叶翠被推得踉跄了一步,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赛牡丹收回手,转身坐回镜子前,继续卸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只告诉你一句话。”她目光看着镜子,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平静,“在这个吃人的世道,能活下去就是能耐,至于怎么活,那是我自己的事儿,你管不着,也轮不到你管。”
  后台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几个女角儿低着头,抹着眼泪,一时不知道是该恨赛牡丹还是该恨这吃人的世道。
  *
  消息传得很快,永春班接待日本人的事儿,不到两天就传遍了整个北平城。
  茶馆里,几个老爷们儿围坐在一张桌子边,压低了声音议论着。
  “听说了吗?永春班那帮戏子,给日本鬼子唱堂会了。”
  “可不是嘛,我侄儿亲眼看见的,那天晚上灯火通明的,日本人的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进去。”
  “啧啧啧,也不嫌丢人。”
  “丢人?她们哪有脸丢?那帮戏子本来就是下九流的玩意儿,有奶便是娘。”
  “最可恨的是那个赛牡丹,”另一个人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听说她现在跟日本的一个什么将军勾搭上了,成了人家的相好。”
  “什么?真的假的?”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千真万确,我有个亲戚在前门那边做生意,亲眼看见她坐着日本人的小汽车出来的,那派头,跟个贵妇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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