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她只能相信,相信自己送出去的情报是准确的,相信接收情报的同志们能够及时行动,相信这场仪式能够顺利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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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前,根本博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孙将军面前,他的腰弯了下去。
他双手捧着一把日本军国的指挥刀,刀鞘擦得锃亮,刀柄上缠着白色的绸带,阳光照在刀鞘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双手将指挥刀平举过头顶。
“败军之将根本博,”他的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谨代表日本中国派遣军华北方面军,向中华民国政府无条件投降。”
孙将军看着那把刀,十四年了,十四年的屈辱、十四年的血与泪、十四年的家国仇恨。
他的手没有抖,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稳稳地接过了那把刀。
刀很沉,沉得像这十四年的屈辱,沉得像三千五百万条人命,沉得像无数个家庭的破碎和离散,沉得像他们差点的亡国灭种。
人群中有人开始轻声啜泣,接着掌声爆发出来,像惊雷一样,从广场这头滚到那头。
“中华民国万岁!”
“胜利了!胜利了!”
“日本鬼子投降了!”
欢呼声震耳欲聋,像潮水一样涌向太和殿,又涌向午门外,涌向整个北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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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正经过一片小树林,路边站着几个农夫打扮的人,他们弯着腰在地里干活。
其中一个人直起腰来,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顿,朝着公路的方向望过来。
他的目光和车里的赛牡丹对上,赛牡丹认得他,是老胡,老胡是她的新一任联络人,他们合作了两年。
赛牡丹这八年经历了三个联络人,前两个都牺牲了,有一个还是在她眼皮子底下牺牲的,那天他的血把她的绣鞋染得通红,但她什么都不能做,只是跟着田中将军笑了起来。
前面的路有个坑,司机在减速,车速慢了下来。
树底下的人动了,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往下压了压,又往旁边摆了摆。
赛牡丹看懂了那个信号,做了那么多年地下党,哪怕睡着她都把每一个信号死死记住,她怕因为自己一个错误会葬送那些同志的命。
那是让她下车撤退的信号,她伸出手慢慢搭在门把上,她原以为到了这天她的心会跳得很快,但它依然平缓地跳动着。
她可以下车,跟田中君说她想上个厕所,她也可以直接跳下车,车速够慢,她只要打开车门,纵身一跳,树底下的人就会接应她,会带她走,她也许会活下来,她可以活下来。
田中在旁边低着头,正在翻看一份文件,没有注意到她。
可田中是一个多疑的人,如果她离开田中就会起疑,可能会在最后关头给他部下下命令继续搞破坏,胜利就在眼前,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能冒这个险。
赛牡丹把手从车门上很慢地收了回来,朝着树底下的人缓缓摇了摇头。
老胡一愣,动作越来越急切,像是在催促她赶紧下车。
赛牡丹深吸一口气,再次缓缓摇了摇头,摇得很轻,很慢,但很坚定。
她的目光从老胡身上移开,转向窗外的天空,太阳快要落山了,天边被染成了一片橘红色,像是燃烧的火焰。
田中在旁边问了一句什么,赛牡丹转过头冲他笑了笑:“没什么,我只是在看风景。”
车队继续前行,掠过了站在田埂上的老胡。
车速又快了起来,老胡被甩在了后头,看着那辆快要消失的车辆,他郑重地摘下帽子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赛牡丹没有再回头,她把脸重新贴在车窗上,继续看着那道裂痕,裂痕在阳光里像一道干涸的河床,从这里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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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本博坐了下去,桌子上铺着投降书,厚厚的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字,日文和中文并列着,每一行都在宣告着同一件事,日本战败了,日本投降了。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抖了一下。
广场上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支笔,看着那只握笔的手,看着那个即将落下的签名。
笔尖落下去,碰到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根本博一笔一划地写着自己的名字,每一划都写得很慢,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写完最后一笔,他把笔放下,人往后靠在椅背上,脸色灰败得像死人一样。
孙将军拿起那份投降书,手抖了一下,那份投降书很轻,又很重,重得他心里沉甸甸的。
他久久地看着那份投降书,转身往前走,走到门口高高扬起那份投降书:“日本签字了,北平收回来了!我们胜利了,中华民国胜利了,中华民族胜利了!”
“中华民国胜利了!中华民族胜利了!”
有人开始鼓掌,有人开始欢呼,那声浪一声高过一声。
军乐队开始奏乐,铜号声穿透了掌声,穿透了欢呼声,穿透了太和殿上空的一切杂音,直直地冲向天际。
旗杆上的绳索开始动了,国旗慢慢升起来,红色的布面在风里展开,青天白日满地红,一点一点往上爬,越爬越高,越爬越高。
人群里有人开始唱歌:“三民主义,吾党所宗,以建民国,以进大同……”
歌声不整齐,有人唱得快有人唱得慢,有人唱着唱着就哭了起来,有人唱到一半喊不出声,只张着嘴眼泪往下淌。
阳光照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金光闪闪的,照在广场上的人群脸上,照在他们的泪水上,照在他们挥舞的手臂上。
整个画面被笼罩在一片鲜红里,红的旗帜,红的绸带,红的灯笼,红的眼睛,连阳光都像是被染红了一样,浓烈得化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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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的公路上,车队还在往前开,赛牡丹靠在车窗边,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
车窗外的风景在往后退,枯草、土路、偶尔闪过的几棵树,全都灰扑扑的,像是蒙了一层土。
赛牡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海岛冰轮初转腾……”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哼唱。
田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说什么?”
“没什么,”赛牡丹睁开眼,笑了笑,“太君,牡丹在想戏词呢,想着想着就唱出来了。”
田中“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他的文件。
路边又出现了几棵树,树干歪歪斜斜的,叶子早就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像是伸向天空的手指。
车队从树旁边开过去,车轮扬起的尘土落在树干上,积成一层灰。
赛牡丹盯着那几棵树看,一直看到树被甩到身后,看不见了。
她忽然想起永春班的后院有棵石榴树,夏天的时候会开满红彤彤的花,秋天的时候会结满红彤彤的果子。
她刚进班的时候,师娘总让她爬上去摘石榴,她爬得满头大汗,摘下来的石榴却不舍得吃,都送给师娘了。
后来呢?后来日本人来了,后来戏班子变成了另一个戏班子,后来石榴树被砍了,拿去当柴火烧了。
再后来呢?再后来她就不记得了。
田中合上了手里的文件,把文件夹放进皮包里,拉上拉链。
“牡丹,”他说,“到了东京,我给你找个好地方住。”
“谢太君。”赛牡丹牵起嘴角像往常那样笑着点头。
车子继续往前开,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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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前,国歌唱到了最后一句。
“以进大同……”
最后一个音拖得很长,几千个人一起拖,拖成一条绵延不绝的长线,在太和殿上空回荡着,久久不散。
国旗升到了顶端,在风里展开,猎猎作响。
孙将军抬起头,看着那面旗,看着那片红,周围的掌声和欢呼声像浪潮一样涌过来把他包围在中间,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朝他敬礼,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他没有动,就那么站着,看着那面旗,阳光刺得眼睛疼,他眯起眼,目光穿过那片红看向更远的地方。
更远的地方是天空,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
战争结束了,十四年的抗日战争终于结束了,他们没有亡国没有灭种,中华民族活了下来了。
太和殿广场上的人群开始往外涌,仪式结束了该散场了,但没人想走,大家都挤在原地,互相握手,互相拥抱,互相说着什么。
有人把军帽扔到空中,帽子在阳光里转了几圈,落下来,被另一只手接住。
有人把孩子举过头顶,让孩子看那面还在飘扬的国旗。
记者们忙着拍照,闪光灯一闪一闪的。
“咔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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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杀了日本鬼子!杀了赛牡丹这个汉奸!大家冲啊!”
巨响撕裂了空气,声音来得太突然,像是有人在耳边敲响了一面巨大的铜锣,震得人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