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可不是嘛,”旁边的圆脸姑娘点头,“她那个眼神,又狠又冷,我在旁边看着都觉得害怕。”
“还有后来转身走的那段,那个气势,真跟个汉奸似的。”
“别瞎说,那是演戏。”周园圆赶紧捂住她的嘴。
何念真正好从她们身边经过,听见这些话,笑着摆了摆手:“哪有你们说的那么好,沈导要求高,我就使劲演呗。”
“念真姐太谦虚了。”
“就是就是,你演得真的特别好!”
何念真笑着摇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化妆间。
对着镜子,她开始一点一点地卸妆,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脸颊上还有淡淡的红印,刚才那场戏,扇的那一巴掌可是真的。
她用沾了卸妆油的棉布擦掉脸上的油彩,白的、红的、黑的,一层一层地褪去,最后露出原本明媚的脸。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这几天拍下来,她对赛牡丹这个角色的感觉越来越奇怪。
按照她演的那些戏份来看,赛牡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汉奸,给日本人唱戏、当日本将军的情妇、对同胞趾高气扬……一桩桩干的就是汉奸的事。
可赛牡丹是女主角啊,哪有女主角是这样的,像个反派那样?何念真想不明白。
换好衣服,她走出化妆间,片场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器材,不远处沈导演还坐在监视器前头,盯着屏幕看回放。
何念真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沈导。”她站在沈知薇身后,斟酌着开口。
“嗯?”沈知薇没回头,目光还盯着屏幕。
屏幕上正放着刚才那场戏的回放,何念真扮演的赛牡丹正在转身离开,背影窈窕,灯笼的光晕把她整个人镀成金红色,和身后灰扑扑的人群形成鲜明的对比。
“沈导,我想问您一件事。”何念真的声音有些迟疑。
“问。”
“赛牡丹她是个反面角色吗?”
沈知薇的手指停在回放按钮上,没有动。
何念真踌躇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我这几天演下来,总觉得她特别可恨,给日本人唱戏、当日本人的情妇、对同胞见死不救……可她是女主角啊,女主角怎么能是这样的?”
“但是,我演的时候,有时候又会觉得,”何念真顿了顿继续道,“您让我做的一些表情处理,好像跟一个单纯的汉奸不太一样。”
沈知薇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挑眉:“比如呢?”
“比如,”何念真想了想,“比如刚才那场戏,周公子打完我之后,我偏头那一瞬你让我眼神放空,可是如果赛牡丹真是汉奸,按她那种人的脾气不应该是憎恨暴怒吗?她怎么会放空?像没灵魂似的。”
“还有前天那场戏,我给日本人唱完之后回后台,您让我对着镜子笑,笑得恍惚,可是此时她是汉奸,被日本鬼子赏识,她的笑不应该是开心的吗?”
沈知薇听着,嘴角微微扬起,“所以你觉得,赛牡丹不像一个单纯的汉奸?”
“我也说不好。”何念真困惑地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您让我演的一些细节,跟我理解的汉奸不太一样,可我又说不出来具体哪里不一样。”
沈知薇点头:“念真,你的感觉很好。”
何念真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知薇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继续按现在的感觉演就对了。”
“可是……”
“别可是了,”沈知薇打断她,“你现在需要知道的,就是当下这场戏要怎么演,其他的以后你就知道了。”
何念真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什么,但看着沈知薇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好吧。”她点点头,“那我先回宾馆了,沈导。”
“去吧,早点休息。”
何念真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知薇已经重新坐回监视器前了,她只能收回目光带着满腹疑惑离开了片场。
*
何念真走后没多久,谢书君端着两杯茶走了过来,“喝点茶水,”她把其中一杯递给沈知薇。
“谢谢。”沈知薇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谢书君在她旁边坐下,视线也转向屏幕上的回放,画面里,赛牡丹正在给日本军官唱戏,眉眼含笑,身段婀娜,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讨好和谄媚。
“她演得真好。”谢书君感叹道,“把赛牡丹的那种,”她想了想,找了个词,“那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感觉演得淋漓尽致。”
“嗯。”沈知薇点头认可。
“不过,”谢书君转头看向她,“你为什么不告诉她后面的反转?”
沈知薇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还盯着屏幕,画面切到了刚才那场戏,赛牡丹被周公子打了一巴掌,然后笑着说出那句威胁的话,转身离开,背影明艳得刺眼。
“你觉得她现在演得怎么样?”沈知薇问。
“很好,”谢书君如实回答,“会让人恨得咬牙切齿。”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告诉她。”
谢书君愣了一下,若有所思。
“赛牡丹是个戏子,”沈知薇继续说道,“她这一生都在演戏,台上演的是杨贵妃,台下演的是汉奸,她演得所有人都相信了,日本人相信她是真心投靠,华国人相信她是卖国求荣,连她身边最亲近的姐妹都相信她已经变节了。”
谢书君听着,慢慢点了点头,“你是怕告诉她真相之后,她演起来会不自觉地带上一些破绽?”
沈知薇点头:“演员知道自己演的是好人,表演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想要让观众喜欢她,会在眼神里流露出善意,会在动作里藏着温情,可赛牡丹不能有这些。”
“她的身份注定她每一个举动都会如履薄冰,她不能让同胞们看出来,不能让日本鬼子看出来,甚至不能让她自己也看出来。”
“她一辈子都在唱戏,都在演别人,她演到连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谁。那种身份的撕裂、自我的迷失,如果念真提前知道了真相,她就演不出来了。”
谢书君听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沈导,你的心思可真细。”
沈知薇笑了笑,转回去继续看监视器上的回放,她没说的是,这也是赛牡丹的可悲,从小到大她都在演戏,演别人,演自己,也许到死她都不知道哪个才是真实的自己了。
第87章
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台阶刷得发白, 一百多级台阶从广场一路向上,抵达殿堂。
十月的阳光落下来,金色的琉璃瓦泛着沉甸甸的光泽,飞檐上蹲着的脊兽挨个排开, 已经蹲了五百年了, 今天还要继续蹲着, 看底下的人换了又换。
台阶下面站满了人,各国记者、各国大使、中华民国官员、士兵、还有后头黑压压的老百姓,全挤在午门以内,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台阶顶端的方向。
那里摆了两张桌子,一张在左,一张在右, 左边那张桌子后头站着国军的将领们,为首的是孙将军, 个头不算高, 但腰杆挺得笔直,军帽戴得端端正正,胸前的勋章在阳光底下晃得人眼睛疼。
右边那张桌子空着,空桌子后头站着一排日本军官,领头的那个叫根本博。
广场上安静得出奇, 几千号人挤在一起, 愣是没人出声,秋风吹过来,把挂在旗杆上的旗子吹得猎猎作响, 旗杆顶端空着,还没有升旗。
孙将军往前迈了一步。
*
城外的公路坑坑洼洼,车轮碾过去, 整辆汽车都在抖。
赛牡丹坐在后座,身子随着颠簸一起一伏,她靠在车门边上,半边脸抵着车窗,玻璃凉丝丝的,贴在脸颊上倒是舒服。
车窗上有道裂痕,从左下角一直裂到正中间,细细的,像是有人拿针尖划过去留下的,赛牡丹盯着那道裂痕看了很久,目光顺着裂痕往上走,走到尽头是一片灰蒙蒙的天。
“牡丹。”田中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赛牡丹收回目光,转过头,脸上堆起笑来:“太君。”
田中用日语说了句什么,语速很快,赛牡丹听懂了,说的是“路上颠簸,委屈你了”。
“哪里哪里,”赛牡丹笑着摆手,声音娇滴滴的,“能陪着太君一起走,是牡丹的福气。”
田中“嗯”了一声,转过头去看窗外。
车队有五辆车,前后都有军车护着,车轮扬起的尘土遮住了后视镜里的一切,路两边是枯黄的野草,秋天了草都死了,伏倒在地上,被风一吹,簌簌地响。
赛牡丹转回头,继续盯着那道裂痕,她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从北平城里出来到现在,大概过了一个小时了吧,太和殿的仪式应该开始了,情报前天晚上就送出去了,日本人想炸太和殿的计划应该已经被识破了,应该吧。
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日本鬼子的阴谋被识破了吗,不知道受降仪式成功举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