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轮到他们走上红毯了,沈知薇踩上暗红色的地毯,步伐从容,何念真落后她半步走在左侧,谢书君和其余主创跟在身后。
这是华语电影第一次踏上柏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红毯,是载入史册的时刻。
可是,两侧媒体的反应冷淡得让人心寒,前面西班牙剧组走过时还有此起彼伏的快门声,在沈知薇剧组出场的瞬间那些快门声骤然稀疏了下来,变成了零星几下懒洋洋的咔嚓声。
大部分记者甚至没有抬起相机,他们低着头翻看手里的名单,或者和旁边的同行窃窃私语,偶尔有人抬起头看了一眼红毯上的华国面孔,又很快把目光移开了,显然他们对于这些华国来的剧组没有丝毫的兴趣。
连负责红毯直播的德国zdf电视台主持人都只是例行公事地念了一句:“接下来入场的是来自华国的影片《北平廿四戏子》剧组,导演沈知薇。”语调平淡得像是在念超市的打折清单。
这种落差没有谁受得了,剧组的人们原本还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现在都变得有些不自在起来,虽然他们一开始就知道这些外国人看不起他们华国影视,但是真切感受到这种鄙夷傲慢还是很难受的。
何念真昂着头努力保持优雅的微笑,可眼角余光扫到两侧记者的漠然,心里还是忍不住涌上了一阵苦涩,和刚才那些欧美剧组走过时的盛况相比,他们这边的待遇简直是天差地别。
整个剧组只有沈知薇面色如常,步伐没有丝毫变化,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嘴角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她知道这种冷遇是意料之中的事,1988年的柏林电影节,华国电影对于欧美媒体来说还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概念,记者们根本不知道沈知薇是谁,也不关心一部来自东方的电影讲了什么故事。
在他们的认知里,华国还是一片电影荒漠,这个国家名字出现在主竞赛名单上,大概率是评审团出于政治正确的考量勉强塞进来的。
红毯走到中段的时候,就在这时,记者区里忽然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沈知薇导演!”
这声音在异常安静的红毯上十分突出,所有人都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金发男人挤到最前排,手里举着话筒,身后跟着一个扛着摄像机的华裔面孔。
是迈克尔·布莱恩和陈大卫,沈知薇认出了他们,嘴角微微上扬。
迈克尔举起话筒,用英语大声说道:“我是《华盛顿邮报》记者迈克尔·布莱恩,沈导演,三天前美国总统候选人杜卡基斯宣布退出大选,而这一切的导火索安德森运动的核心口号正是出自您的电影《北平廿四戏子》,您对此有什么看法?”
这句话瞬间像一滴水滴进油锅里炸开了,“《华盛顿邮报》”,“杜卡基斯退选”,这两个关键词让周围的记者瞬间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骚动了起来。
几天前,杜卡基斯公开发表声明宣布退出1988年美国总统竞选,这消息震惊了全世界,这是美国大选最大的一次地震,一个领先的总统候选人在初选阶段就退出了竞选,直接原因就是安德森运动引爆的军功丑闻让他的民调跌入了深渊,而背后的安德森运动更是被各大媒体深度报道,其中最引人注目的细节就是那句标语的来源。
“等等,她就是那个华国导演?”一个德国记者猛地转过头,“安德森运动的标语就是出自她的电影!”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记者群中蔓延开来,红毯两侧瞬间爆发了一阵骚动,记者们争先恐后地举起了相机和话筒,原本懒洋洋的闪光灯瞬间全部亮了起来,密集得几乎刺眼。
“沈导演!沈导演!”
各国记者蜂拥而上,把华国剧组团团围住,法语、德语、英语、意大利语混杂在一起,话筒几乎要怼到沈知薇脸上,场面一度有些失控,原本没有人在意的华国剧组,瞬间成了整条红毯上最瞩目的存在。
沈知薇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迈克尔,嘴角微微上扬。
“感谢布莱恩先生的提问,”她的声音清澈沉稳,“杜卡基斯先生的退选是美国国内政治的事务,我作为一个华国电影导演不适合做过多评论,但我想说的是,安德森运动所代表的精神——为被埋没的英雄争取应有的尊严,这个精神是没有国界的。”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法国记者立刻挤到了前面,举起话筒:“沈导演,我是法国《世界报》的记者皮埃尔·拉方丹,请问安德森运动是您一手策划的吗?”
这个问题相当犀利,直指核心,红毯两侧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等待回答。
沈知薇侧头看向这位法国记者,从容回应道:“拉方丹先生,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为了拿回属于自己的荣誉走上街头,数万美国民众自发声援她,这是一场由普通人的良知推动的社会运动,我很荣幸我电影里的台词能够引发共鸣,但把功劳归到我身上,是高估了一个电影导演的能量。”
法国记者紧追不舍:“可是《洛杉矶时报》有明确的报道,说您资助了安德森女士的诉讼,并且亲自设计了标语的内容,这些您如何解释?”
沈知薇面色平静:“我作为一个女性,看到另一个女性的荣誉被侵占了四十三年,向她伸出援手有什么问题吗?拉方丹先生,如果您的母亲或姐妹遭遇了同样的不公,而一个陌生人愿意帮她,您会觉得这个陌生人居心叵测吗?”
法国记者被这个反问堵得一时语塞,嘴巴张了张没有接上话,周围响起了几声低低的笑声。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从人群右侧传来:“沈导演,bbc记者约翰·辛普森,安德森运动重创了杜卡基斯并让他退出大选,而运动口号来自您的电影,这让很多人认为您介入了美国大选,您是在利用一位老兵的遭遇来为自己的电影做宣传吗?”
这个问题更加尖锐,几乎是在指控沈知薇利用弱者做棋子,许多记者都挑眉看着这位年轻女导演会怎么回答。
沈知薇看向约翰·辛普森,目光坦荡且平静:“辛普森先生,我想纠正一个逻辑错误,重创杜卡基斯先生的是他自己的军事顾问侵占了老兵的军功,以及他本人对三次申诉视而不见的态度,这跟我和我的电影毫无关系。至于您说我利用安德森女士,安德森女士如今已经拿回了她应得的勋章和荣誉,她本人在接受采访时说过,她很感谢所有帮助过她的人,一个帮助老兵讨回公道的人,和一个利用老兵的人,辛普森先生应该分得清楚这两者的区别。”
约翰·辛普森显然没料到这位年轻华国导演的回答这么滴水不漏,他愣了一下。
人群中又冲出一个德国记者,举着《南德意志报》的话筒:“沈导演,您是否愿意告诉我们,《北平廿四戏子》讲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为什么这部电影的台词能在万里之外的美国引发如此巨大的社会共鸣?”
沈知薇终于等到了一个关于电影本身的问题,她的表情柔和了一些:“这部电影讲述的是1937年到1945年间,一个华国女戏子在战争年代的故事,她表面上是戏台上唱戏的角儿,背地里是为反侵略军队传递情报的地下工作者,胜利到来的前夕,她牺牲了,而她的功绩在胜利后被彻底遗忘。”
她顿了顿,继续道:“她的故事和安德森女士的经历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都是女性,都在战争中冒着生命危险做出了贡献,都在战后被历史遗忘。这或许就是为什么这句台词能够跨越国界引发共鸣,因为女性在战争中的牺牲和被遗忘,是全人类共有的遗憾。”
此时红毯两侧已经围拢了越来越多的记者,连原本在后面等候的瑞典剧组都被堵住了走不动,瑞典剧组的导演伸着脖子往前看,一脸困惑地问身边的工作人员:“前面怎么回事?是哪个好莱坞大明星来了?”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一眼,摇头道:“是华国的剧组。”
瑞典导演更困惑了:“华国?”一个华国的剧组能引起这么大的轰动?确定不是美国剧组?
已经走过红毯在入口等候区的西班牙剧组也注意到了外面的动静,导演卡洛斯·萨乌拉站在玻璃门内,看着外面被记者团团围住的华国年轻女导演,转头对制片人说道:“这个东方女人了不起啊,整条红毯的风头都被她抢了。”
制片人摊开双手:“我听说她跟美国大选的丑闻有关,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反正现在所有记者都在采访她。”
卡洛斯·萨乌拉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有意思,这届柏林有意思。”
又一个美国记者从右侧挤了过来,举着abc的话筒:“沈导演,《纽约时报》曾经发表社论称安德森运动导致杜卡基斯退选是美国民主进程中的里程碑事件,而您被认为是这个里程碑背后的关键推手,您觉得一个电影导演应该承担这样的政治角色吗?”
沈知薇几乎没有停顿地接过话头:“我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电影导演,我拍了一部讲述女性在战争中被遗忘的电影,仅此而已。如果一部电影能够引发社会思考,推动社会进步,这恰恰证明了电影这门艺术的力量,我相信这也是柏林电影节存在的意义,让电影成为介入社会现实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