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陈大卫站在迈克尔身边,看着沈知薇在镁光灯下游刃有余地应对各国记者的追问,心里叹服不已。
  他在美国做了八年记者,见过无数政客和公关高手在镜头前表演,但沈知薇的回答和那些人完全不同,她每个回答都恰到好处,不否认,不承认,不回避,不炫耀,把问题的锋芒化解于无形,同时又把话题巧妙地引向电影本身和电影的社会价值,这个女人,比他认识的任何人都要厉害。
  迈克尔凑到陈大卫耳边,说道:“陈,你们华国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四两拨千斤?”
  陈大卫白了他一眼:“你学中文学得还挺快。”
  迈克尔嘿嘿笑了两声:“那是,你们华国人那么厉害,我可要学着点,能学到沈一星半点的,那都厉害极了。”
  “那你有得学了。”
  红毯上的采访又持续了好几分钟,直到电影节的工作人员过来礼貌地提醒开幕式即将开始,需要入场就座了,记者们这才意犹未尽地让开了道路。
  沈知薇带着剧组成员转身往电影宫大门走去,红毯两侧的快门声还在不停地追着她,那架势比好莱坞巨星到来也不差。
  何念真跟在沈知薇身后,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朵上。
  刚才记者们围堵沈导的时候,她也被拍了几张照片,被问了好几个关于角色的问题,有个意大利记者甚至称赞她“有东方赫本的韵味”。
  赫本耶!以前她在国营制片厂演配角的时候,连采访都轮不到她,现在全世界的记者在拍她、在问她,没想到有一天她也能体验一回大明星的风光。
  走进主会场的时候,何念真忍不住凑到沈知薇身边,压低声音问道:“沈导,刚才那个迈克尔记者是您提前安排好的吗?”
  毕竟刚刚那个记者那一嗓子可是把其他记者都吸引过来了的,要是没他这一嗓子,他们走完红毯都没记者搭理。
  沈知薇摇头,看了她一眼,眼里带着几分笑意:“迈克尔是来柏林采访电影节的,正好遇上了,算是我的老朋友。”
  她也没想到这人会突然冒出来在红毯上帮了她一把,把记者媒体们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主会场里已经坐满了人,各国剧组分区落座,沈知薇带着剧组成员找到华国代表团的位置坐下。
  刚一落座,就有不少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些人小声交头接耳,显然大家都知道了刚才红毯上发生的事,大家眼里多多少少都带着羡慕。
  毕竟这可是柏林电影节,全世界媒体目光都聚集在这里,哪个剧组不想感受一下被这么多媒体追捧的感觉?没想到今天被一个华国来的剧组抢了大风头,说不羡慕是假的。
  坐在前排的一位西班牙导演转过头来,用英语对沈知薇说道:“沈女士,刚才红毯上您的表现非常精彩,期待您的电影。”
  沈知薇微微点头致谢:“谢谢,也期待您的作品。”
  接下来不管大家心里怎么想,有不少剧组导演演员过来跟沈知薇打招呼,沈知薇都一一得体应对。
  剧组人员跟在沈知薇后边,那腰杆子都挺直了几分,他们原以为这次柏林电影节会受到冷待,但没想到就红毯前半段无人问津而已,而现在,他们几乎成了会场里最受欢迎的剧组,大家或多或少都找过来跟他们聊几句。
  他们此刻心里不约而同只有一句话:沈导真厉害!
  *
  开幕式结束后的第二天,柏林电影节正式进入公开放映阶段,主竞赛单元的十八部入围影片被分散安排在电影宫及周边多个放映厅,按照组委会排定的时间表依次放映。
  沈知薇这几天的日程排得很满,她除了要为自己的电影做映后交流之外,也抽出时间去看了其他导演的作品。
  意大利老将埃尔曼诺·奥尔米的新片用了大量手持摄影,镜头跟着阿尔卑斯山麓的放牧人走过四季。
  沈知薇坐在放映厅里,被他对自然光线的捕捉打动了,山间清晨的雾气、牧场黄昏的余晖,每一帧都像油画。
  而西班牙导演卡洛斯·萨乌拉的歌舞片也让沈知薇眼前一亮,镜头与弗拉明戈舞步的节奏完美咬合,剪辑的韵律感极强。
  各国导演的手法和审美差异让沈知薇收获颇丰,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大量观影心得,有些技术细节对她未来的创作很有启发。
  公开放映期间,柏林电影节还同步举办了欧洲电影市场,地点就在电影宫旁边的马丁·格罗皮乌斯·包博物馆展厅里。
  欧洲电影市场是柏林电影节的商业配套活动,面向全球的发行商、制片人和影视技术公司,各国从业者在这里展示自己的项目,寻找合作机会和买家。
  说白了就是电影行业的大型集市,有人在这里卖版权,有人在这里找投资,也有人在这里推销自己的技术和服务。
  沈知薇抽了半天时间过来逛,展厅很大,几百个展台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种语言交杂在空气中,英语法语德语意大利语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大部分展台装修考究,颇有体面,挂着正规公司的logo和海报,摆着精美的宣传册。
  沈知薇一路走过去,扫了几个发行商的展台,翻了翻他们的片单目录,又在一家英国后期制作公司的展位停留了几分钟,和对方交流了关于光学印片和胶片调色的技术。
  走到展厅最角落的位置时,沈知薇的脚步慢了下来,角落里挤着一个极其寒酸的小展台,跟周围那些装潢体面的公司展位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这个展台连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只用硬纸板手写了几个英文单词“rt workshop”,硬纸板边缘还卷着毛边,用透明胶带粘在桌子前沿。
  桌面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道具模型,有几个造型怪异的怪物头套,有用乳胶和硅胶手工制作的异形面具,还有几只栩栩如生的断手断脚道具,乍看之下有些吓人,仔细端详却能看出极其精湛的手工技艺,皮肤的纹理、血管的走向、肌肉的纹路,都做得细致入微。
  展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人,看上去二十出头,满头卷曲的棕发有些蓬乱,像是好几天没打理过,他正跟面前一个同龄男人激烈地争吵着,两人用英语对话,语速很快,情绪很激动。
  “理查德,你听我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劝你了。”对面的男人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你在新西兰做了三年了,接了多少活?不过是帮广告公司做几个橡胶手套,给低成本恐怖片做几个假血浆效果,一年挣的钱还不够交房租的,你干嘛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东西上?”
  男人伸手指着桌上那些怪物面具和模型道具:“你看看这些,谁会买?这里的人都在谈几百万美金的发行合同,你摆着一堆橡皮脑袋在这里,你觉得会有人正眼看你吗?”
  被叫作理查德的年轻人涨红了脸,攥着拳头反驳道:“马克,你根本不懂,这些东西的价值远不像你贬低的那样,电影特效未来会变成一个巨大的产业,实体特效、微缩模型、生物造型,这些手艺会被全世界的电影人需要,我在做的事是有意义的。”
  “有意义?”马克冷笑了一声,“有意义能当饭吃吗?好莱坞的特效公司工业光魔,人家有卢卡斯撑腰,有星球大战的利润养着,你有什么?你连一台像样的气泵都买不起,我真不想再陪你做这种白日梦了,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快,头也没回。
  理查德站在展台后面,脸上的表情从愤怒慢慢变成了沮丧,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些自己一针一线、一刀一刮做出来的作品,嘴唇紧紧抿着。
  沈知薇脚步停了下来,理查德·泰勒,这个名字在1988年的柏林电影市场上毫无分量,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在意他。
  可在未来,这个蓬头垢面、手上沾满石膏的新西兰年轻人,就是日后横扫奥斯卡的特效巨擘,维塔工作室的创始人。
  在未来的十几年里,他将在新西兰惠灵顿郊外的一间仓库里,从零开始搭建起全球最顶尖的电影特效帝国。
  他和他的团队为彼得·杰克逊的《指环王》三部曲打造了中土世界的每一件盔甲、每一把剑、每一套精灵与兽人的妆面造型,从安都因河畔的刚铎白城到魔多的黑暗之塔,银幕上的中土大陆有一半是从他的工作台上诞生的。
  他也手握五座奥斯卡小金人,最佳视觉效果、最佳化妆、最佳服装设计……好莱坞能给一个特效艺术家的最高荣誉,他几乎拿了个遍。
  维塔工作室后来承接了詹姆斯·卡梅隆的《阿凡达》项目,把动作捕捉和数字角色技术推到了人类影像工业从未触及过的高度,潘多拉星球上的纳美族人栩栩如生地在银幕上奔跑呼吸,全球观众为之疯狂。
  再后来,维塔工作室成为了与工业光魔齐名的世界两大特效工作室之一,每年有数不清的好莱坞a级大片排着队想要跟他合作。
  而眼下,1988年的二月,他只是一个在新西兰惠灵顿租着破旧工作间的穷小子,靠给本土广告公司和低成本b级片做零散的特效活儿糊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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