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余水生低着头把碗里的面片扒拉干净,起身收拾碗筷,十几口人吃完的碗筷堆了一案板,他端到井边一个一个地洗,洗完碗又去灶房刷锅、倒灰、添柴,等所有的活儿都拾掇利索了,院子里各房的窗户早就熄了灯。
  余水生摸黑走过院子,绕到后院猪圈旁边,推开了自己小屋的木板门,他在矮柜上摸到火柴,划了一根点亮煤油灯。
  一张木板床,一个缺了角的矮柜,柜面上搁着一个搪瓷杯和半块啃了一半的馍馍,墙角堆着几件换洗的衣裳,旁边竖着一把缺了弦的旧二胡。
  余水生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把鞋蹬掉,侧身躺下,床板硬邦邦的,铺着一层薄褥子,枕头是用旧衣裳卷成的,他从枕头底下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来,捧在手里。
  那是一个收音机,红色的塑料壳子已经褪了色露出铁漆,右上角裂了一道口子,用胶布粘着,天线是余水生自己用铁丝弯的,代替了原来断掉的,旋钮松松垮垮的,转起来咔咔响。
  这收音机是他以前到镇上的废品收购站帮忙搬东西时,在一堆破铜烂铁里翻出来的,收购站的老李头看他可怜,五毛钱卖给了他。
  拿回来的时候收音机连声都不响,余水生拆开后盖研究了三天,从牛棚里找来旧铁丝代替断了原本的天线,又拿蜡烛油把锈死的旋钮润滑了,一阵捣鼓,居然被他弄响了。
  声音断断续续的,有时候清楚有时候卡顿,偶尔还会滋滋冒噪音,可余水生宝贝得很,这是他最值钱的东西,也是唯一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他每天只在夜里干完所有活、躺上床以后才拿出来听,白天从来不敢在兄弟们面前露出来,余水根看到了会说他不务正业,余水旺会笑话他穷酸,其他弟媳会嫌收音机吵到孩子睡觉,五弟更不用说,肯定嚷嚷着要拿去给自己听。
  余水生把收音机搁在枕头旁边,拧开旋钮,滋啦滋啦一阵噪音过后,频道慢慢调了出来。
  他每天听的都是电台的音乐节目,一首歌接一首歌,港岛的粤语歌他
  听不太懂歌词,可旋律好听,跟着哼两遍就能记住,国语歌他更喜欢,歌词里唱的大海、山川、月亮、故乡,每个字他都听得明明白白,跟着唱的时候觉得浑身通透,一天的疲累都散了。
  唱歌是余水生活了三十多年唯一觉得自己有用的事情,他说话笨嘴拙舌的,可一开嗓子就变了个人,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开口唱歌的时候,嗓子里的东西就自己跑出来了,旋律像水一样从喉咙里淌出来,顺畅得跟他劈柴一样自然。
  他在山上放牛的时候唱,在猪圈里铲粪的时候也唱,只要周围没人他就唱,唱歌的时候他就是余水生,只属于余水生自己,跟余家大院里的一切都没了关系。
  今天晚上收音机调到了一个新的频道,喇叭里传来一个年轻人在说话,一会儿清楚一会儿含糊,断断续续的:“大家好,这里是《音乐之声》,我是阿宏……想必大家都看到了知觉影视公司《华夏之声》的宣传……阿宏也有个梦想,想在更大的舞台唱歌给大家听……所以华夏之声我来了……”
  余水生听到“华夏之声”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头收紧了,攥着收音机的边缘,他前几天也从收音机里听到过这个名字,好像是全国选拔歌手的什么比赛,十五个城市海选,不限年龄不限职业,会唱歌就能报名。
  当时他只是听了一耳朵,没往心里去,觉得那是城里人的事,跟他余水生八竿子打不着,可今天晚上再听到阿宏说要去报名,余水生心窝子猛地一紧,阿宏说他有梦想,想在更大的舞台唱歌。
  梦想,余水生嘴里默默念叨着这两个字,觉得沉甸甸的。
  他有没有梦想,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放牛、劈柴、扫猪圈、做饭、洗衣裳,一天一天地干,一年一年地熬,三十多年了,谁问过他有没有梦想?
  收音机里又开始放歌了,一首国语老歌,余水生听过好多遍了,他轻轻地跟着哼起来。
  哼着哼着,他忽然想到了很多事情,想到小虎子说“余二叔唱歌好听”,想到翠翠说“比收音机里唱的都好听”,也想到了刘大牛的话“会唱歌能当饭吃吗”,想到马六子说的“能当钱花?能盖房子?能娶媳妇?”
  想到余水根、余水旺、余水利、余水财,四个兄弟,十几口人,他伺候了半辈子,换来一间猪圈旁边的黄土屋,和几句“以后侄子给你养老”的空话。
  余水生仰面躺在木板床上,右眼盯着黑洞洞的屋顶,左眼永远闭着,收音机搁在耳边继续播着歌,滋啦滋啦的噪音混着旋律,听不太真切。
  他眨了下眼,泪水从他右眼的眼角滑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淌进了枕头里。
  余水生没有擦,任由眼泪流着,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阿宏说的“梦想”两个字,也许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他躺了很久,久到收音机的电池快耗尽了,喇叭里的歌声越来越弱,最后咔的一声断了,余水生睁着右眼在黑暗里看了很久的屋顶。
  *
  第二天早上,余家大院里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四弟媳,她带着两个孩子起了床,习惯性地朝灶房方向张望了一眼,灶房里没有炊烟,锅是冷的,水缸里的水也没有添。
  四弟媳朝后院喊了两声:“二哥?二哥!”没人应。
  她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死哪去了?大早上的也不做饭,一家子等着饿肚子呢。”
  余水根听到动静从正房出来,皱着眉问:“水生呢?”
  四弟媳摊着手:“谁知道呢,灶房是冷的,猪圈也没喂。”
  余水旺也出来了,往后院方向看了看:“这老二,该不会偷懒跑出去了吧?”
  五弟余水财揉着眼睛从西厢出来,不满地嘀咕:“我白衬衫他还没给我重新洗呢。”
  余水根走到后院猪圈旁边,推开余水生小屋的门看了一眼,空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搁在床板上,矮柜上的搪瓷杯还在,旧二胡竖在墙角,余水根扫了一圈:“东西都在,人没了。”
  余水旺凑过来瞅了一眼,满不在乎地缩回脑袋:“估摸是一大早上山砍柴去了吧,要么就是去放牛了,牛棚里的牛还在不在?”
  余水根走去牛棚看了看,黄牛还安安静静地站在棚里嚼着草料,“牛还在。”
  余水旺摸了摸后脑勺:“那就是砍柴去了,等他回来再说。”
  一上午过去了,余水生没有回来,午饭是几个弟媳自己动手做的,做得手忙脚乱,面片揪得粗的粗细的细,汤也咸了,一家人吃得直皱眉头。
  五弟媳越吃越气,筷子往桌上一拍:“余老二到底跑哪去了?这家里少了他连顿饭都吃不安生!”
  到了下午还是不见人影,余水根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几圈,脸上挂着不耐烦。
  消息在村里传开了,有好心的村民跑来余家大院问情况。
  老赵头站在院门口,有些担忧地问:“水根啊,你二弟该不会是在山上出了什么事吧?他一个人上山,万一摔了跌了怎么办?要不组织几个人上山找找?”
  余水根勉强应了一声,叫上余水旺三个兄弟,几个人拿了把镰刀上了后山,他们沿着余水生平时放牛的山道走了一个多钟头,翻了两个山头,沟沟坎坎找了个遍,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余水旺蹲在山腰上歇脚,不耐烦地嘀咕:“找什么找,这山头上又没有野猪,他一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没了?估计是跑到镇上去了,天黑了自己就回来了。”
  余水根站在山脊上朝四面望了望,也没什么头绪,挥了挥手:“回吧。”
  四个人下了山,回到村里跟老赵头等人说了一句“没找着”,就各自回屋了。
  天黑了,余水生还是没回来,第二天,第三天,一个礼拜过去了,余水生像是从余家坪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村里人私底下议论纷纷,老赵头坐在打麦场边摇着头叹气:“可怜的水生,怕是在山上出了事了,可他那几个兄弟,找了一趟就不找了,还是亲兄弟啊,这心也太凉了。”
  刘大牛的媳妇跟邻居嘀咕:“余家那几个也太不是东西了,水生活着的时候当驴使,人没了连多找一天都不肯,这叫什么兄弟?”
  马六子叼着根草棍儿蹲在墙根底下,闷声说了一句:“冷血。”
  可骂归骂,也没人真去管余家的事,余家兄弟心里倒是有自己的盘算,余水生那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从小到大最远只去过镇上的集市,连县城都没去过,他能跑到哪里去?况且他一个独眼的残疾人,身上一分钱没有,出了余家坪连饭都吃不上,跑了也得跑回来。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余水生会离开,在他们眼里,余水生跟院子里的牛棚、猪圈、石磨一样,是长在余家大院里的东西,搬不走也挪不动。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