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孔宜佩站在舞台中央,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出场卡,抬起话筒道:“下面有请六十五号选手,来自兰州赛区的余水生!”
  侧幕的帘子拉开,余水生迈步走了出来,追光灯打在他身上,白衬衫被灯光照得发亮,他的肩膀宽阔厚实,把衬衫撑得绷紧,腰板挺得笔直,两只胳膊僵着垂在身侧,走到舞台中央站定。
  观众席上立刻有人注意到了他左眼上的黑色眼罩,目光在他眼罩和黝黑粗粝的面孔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前排有人朝旁边的人努了努嘴,小声嘀咕道:“看到没,戴眼罩的,是不是受过伤?”
  旁边的人探着脖子瞅了两眼:“好像少了只眼睛,你看他左边脸上还有疤,看着怪吓人的。”
  “嘘,小声点,人家听到了不好。”
  杨立杰走到余水生身边,笑着递过话筒:“余水生同志,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余水生接过话筒,攥着话筒的手上青筋凸起,他站在原地低着头,闷闷地开口道:“大家好,我是余水生,三十四岁,来自甘肃省。”
  杨立杰等了一会儿,发现余水生确实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笑着圆场道:“余水生同志看起来有点紧张,不过没关系,咱们用歌声说话。”
  他朝观众席做了个“掌声鼓励”的手势,台下善意地鼓起了掌。
  评委席上,罗勇佑拿起话筒,冲台上笑了笑:“余水生选手,你今天准备给大家唱什么歌?”
  余水生目光转向评委席,闷声回答道:“林丽莺老师的《水调歌头》。”
  话落,评委席上的评委同时愣住了。
  《水调歌头》是林丽莺八二年录制的经典唱片,取自苏轼的“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她用婉转柔美的唱腔将古词的意境化成了绵延不绝的旋律,整首曲子需要极其细腻的气息控制和柔软的咬字功底,被公认为华语女声抒情歌曲中最考验“柔”字功夫的作品。
  台下的观众扫了一眼舞台上余水生的外形,再想想林丽莺唱这首歌时温柔婉约的样子,两者怎么也联系不到一块去。
  前排有人开口道:“这么壮的汉子要唱林丽莺的歌?他那嗓子能唱得了吗?”
  旁边的人摇了摇头:“悬,这歌可柔得很,我媳妇都唱不了,何况一个大老爷们。”
  评委席上,林丽莺拿起话筒看向余水生,开口道:“余水生同志,你确定要唱我这首《水调歌头》吗?”
  余水生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确定。”
  林丽莺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而是鼓励道:“好,这首歌我唱了很多年了,每次听到别人唱我的歌我都会很期待,所以我也很想听听你的版本,或许会有出乎意料的效果。”
  旁边的郑重地拿起话筒,挑了挑眉毛打趣道:“我发现这一届的选手一个比一个出人意料,昨天一个乖乖女站上台唱的是另类摇滚,今天一个大哥要唱女声的婉约歌曲,我现在是
  真不敢再靠外表猜人了。”
  台下观众听了哈哈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子松快起来。
  孔宜佩适时接上话头:“好的,现在让我们一起来听六十五号选手余水生带来的《水调歌头》,余水生,舞台交给你了。”
  舞台上的灯光暗了下来,伴奏带开始播放,古筝的引子从音响里铺开,叮叮咚咚的琴音如溪流般在演播厅里漫延,二胡的弦音随后加入,两条旋律交缠回旋,十二个小节的前奏把整首歌的基调铺满了。
  余水生站在话筒架前,两只手垂在身侧,前奏响起的时候他闭上了右眼,肩膀也慢慢放松了下来,到第十二个小节结束的时候,他张开嘴:“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声音从话筒里淌出来的刹那,演播大厅里几百号人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太柔了,这声音每个字都像含着水汽般的柔软,从话筒里流淌出来的时候带着天然的透明和干净,完全听不出是从一个五大三粗的黝黑汉子嘴里发出来的。
  观众席上一片哗然,前排的人瞪大了眼互相对视,后排有人伸长了脖子往台上瞅,怀疑自己的耳朵和眼睛出了岔子,台上分明站着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可话筒里传出来的声音分明不像一个男人能发出来的。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余水生的声线柔缓绵长,每一个字的韵母都被他拉得又长又软,收尾的时候轻轻地往回拢,无声无息,古筝的伴奏在他歌声底下铺垫着,两者贴合得丝丝入扣。
  评委席上,林丽莺的头轻点着,她唱了几十年的歌,《水调歌头》更是翻来覆去唱了几百遍,全国各地的歌手、学生、票友翻唱过她这首歌的人数不胜数,她都听过,多数人唱得中规中矩,偶尔有唱得像样的,可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嗓音唱过。
  某市,一户普通人家的客厅里,老李一家三口围坐在电视机前看直播。
  当余水生的歌声柔缓地从电视喇叭里传出来时,老李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了好几眼屏幕上余水生的身形,又抖起耳朵听了两句歌声,猛地把搪瓷杯往茶几上一顿,水都溅出来了,瞪着电视开口道:“我耳朵眼睛没出问题吧?台上这个大男人,这声音是他嘴里发出来的?”
  旁边他媳妇停下手里的毛衣针,也抬起头看了看电视,看到屏幕上黝黑壮硕的余水生,再听听喇叭里柔得不行的歌声,也愣住了。
  他一旁的女儿更是张大了嘴巴,“爸,我怀疑我耳朵和眼睛也出了问题!”
  说着她忍不住跟着电视里的旋律哼了两句,“明月几时有……”她刚起了个头,自己先皱了眉,声音干巴巴的,跟电视里余水生绵软的歌声比起来差了十万八千里,她不甘心地又唱了一句,还是不对味儿。
  她妈在旁边听乐了,拿毛衣针点了她一下:“你别唱了,你声音还没人家余水生温柔呢。”
  女儿被她妈逗得满脸通红,嘟着嘴不服气道:“人家那是老天爷赏饭吃,能一样嘛!”
  老李在旁边啧啧摇头:“活了四十多年,头回见一个大男人嗓子比我闺女还软,真是开了眼了。”
  *
  演播大厅里,余水生的歌声进入了第二段,旋律线开始爬升,从中低音区往中高音区攀去:“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他的声音跟着旋律一级一级地往上走,中音区到中高音区的过渡平滑完整,音色没有任何断裂和突变。
  唱到“高处不胜寒”的“寒”字时,他把尾音拉了很长,气息从腹腔深处缓缓推上来,推了整整五拍,音准稳得纹丝不动,亮堂堂的,颤都不颤。
  台下好几个人不自觉地跟着他的气息屏住了呼吸,直到他轻轻收住尾音,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副歌来了,这是整首《水调歌头》的华彩段落,也是林丽莺原唱中最经典的部分,“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林丽莺在录音室里录这两句的时候,用了她最拿手的女高音花腔,把“长久”二字拆成了三个音阶的跳进,再用一个持续七拍的高音将“婵娟”二字送到了云端。
  当年这段录音被《人民音乐》杂志评为“八十年代最美的十个歌喉瞬间”之一。
  台上,余水生的嗓子变了,从中高音区的临界点开始,他的声带振动模式完全切换,胸腔共鸣退去,头腔共鸣猛然顶上来,男声消失了,女高音冲了出来:“但愿人长久……”
  “但愿人长久”五个字被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拆开,每个字之间留了半拍的间隙,“但”字起音,“愿”字攀升,“人”字跳进,“长”字拔高,“久”字在最高处悬停,连续三个音阶的跳进稳稳当当地踩在每一个节拍上,圆润饱满,丝毫不差。
  纯正的女高音,音色清亮高澈,每一个音符都被他稳稳地托在最高处,纹丝不颤。
  观众席上大家彻底被他的嗓音震麻了,好几个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嘴巴大张着,有人两只手搓了搓自己起了鸡皮疙瘩的手,有人拍着旁边人的胳膊使劲摇晃。
  歌声继续,余水生唱到“千里共婵娟”时,把“婵娟”二字的高音推到了极限,气息从丹田一路顶上来,经过声带最薄的边缘,激发出最纯粹的高频振动,“婵”字起,音高一跃而上,“娟”字接,稳稳定在最高处,持续了整整七拍。
  七拍之间,音准没有任何漂移,音量没有任何衰减,就这么悬在演播大厅的上空,清清亮亮的,透透彻彻的。
  几乎是瞬间,全场三百多号人的汗毛同时竖了起来,后排一个小伙子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忍不住喊了一声“好”,紧接着掌声哗啦啦地响了起来,整个演播大厅的掌声从前排卷到后排,又从后排翻到前排。
  评委席上,叶倩琳两只手捂在嘴巴前头眼睛瞪得老大,让她来唱这高音也要缓一下才能顶上去。
  杨琳琳直接用力拍了拍旁边郑重地的肩膀,郑重地一边呲牙咧嘴,一边向台上竖起了大拇指,这大哥厉害,比他摇滚飙的音都还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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