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围读从上午九点一直持续到中午十二点,除了主要角色之外,饰演德妃、贤妃、几位嫔和贵人的演员也都轮流试读了自己的重点戏份。
沈知薇对每个人都给出了针对性的指导,吃过午饭,下午一点半,围读继续。
下午的围读重点放在了几场大群戏上,宫宴、请安、册封三场涉及大量角色同时在场的戏份。
沈知薇把三场戏的剧本单独拎了出来,让所有相关演员按照角色坐次重新调整了位置,皇后在上首,贵妃在左侧,淑妃在右侧,其余嫔妃依次往下排,赵玉珍坐在末位。
“注意你们现在坐的位置,”沈知薇站起身来,绕着长桌走了半圈,“后宫的权力地图就在这张桌子上,皇后在最上面,贵妃和淑妃分列两侧,越往下位分越低,坐在末位的赵玉珍要仰着头才能看到最上面的皇后。你们拍群戏的时候要时刻记住自己的位置在哪里,位分高的人说话可以俯视,位分低的人回话要抬头,可光有俯视和抬头还不够,你们之间的互动要有层次,贵妃看皇后是平视偶尔带点挑衅,淑妃看谁都是笑眯眯,赵玉珍看谁都是恭敬,可恭敬底下要藏着锋芒,每个人在同一个场景里的状态都不一样,群戏的难度和魅力都在这里。”
左倪坐在末位,仰头看了看“上首”方向的朱曼芝,中间隔了七八个演员的距离,她忽然对“美人”的处境有了更直观的感受,赵玉珍入宫时在这张桌子的最末端,要走到最上面去,中间要跨过多少人、踩过多少坑、手里经手过多少肮脏。
她低头翻开了赵玉珍后期的台词,有一场戏是赵玉珍已经晋升为妃,在请安时坐到了离皇后很近的位置,她第一反应是去找贵妃,可此时贵妃已经被废为庶人,幽禁冷宫。
左倪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正在翻剧本的何念真,心里五味杂陈,戏里赵玉珍和元贵妃斗了二十多集,从你死我活到最后贵妃落败,赵玉珍去冷宫探望贵妃的时候,贵妃只说了一句“你赢了”。
左倪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句台词,鼻子有些发酸,戏里的贵妃输了,但是赵玉珍也赢了吗?
围读进行到下午六点多,沈知薇站在桌前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读到现在,你们应该对整部戏有了基本的感觉,我最后强调一点,《宫墙》跟你们以前接触过的所有古装剧都不同,传统古装剧里,女性角色大多是帝王身后的附属品,要么是贤良淑德的好女人,要么是蛇蝎心肠的坏女人,《宫墙》里每个嫔妃都有自己的生存逻辑,她们做的每一件事,无论看起来多恶毒多阴险,背后都有各自的理由。”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比如贵妃嚣张跋扈是因为她要保住陆家在前朝的地位,皇后操纵争斗是因为她继后的身份天生不稳,必须让别人斗起来才能让自己安全,淑妃看似不争是因为她等得起,她有儿子有女儿。就连赵玉珍,从美人爬到太后的过程里手上也沾了不少不干净的东西,她扳倒过对手也牺牲过盟友,走的每一步棋都付出了代价。你们在演角色的时候,要理解你们的角色,站在她们的立场上去想问题。”
会场里安静下来,所有演员的目光都集中在沈知薇身上,这些话在1988年的华语影视圈里从来没有人说过,女性角
色可以有自己的生存逻辑,可以复杂多面,可以既狠毒又令人同情,可以既卑微又坚韧,在座的每一个女演员都隐约感觉到,自己即将参与的可能是一部前所未有的电视剧,它不仅仅只是一部争宠的宫斗剧而已。
围读临近尾声,沈知薇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翻到了剧本最后一集的最后一场戏,“最后是一段词,所有人翻到剧本最后一页。”
左倪低头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段台词和一个场景描述,场景描述写着,夜,太后赵氏独坐于太和殿高位之上,身后是垂下的珠帘,殿内空无一人,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殿门前,推开两扇沉重的门朝外望去,宫墙在月色下连绵不绝,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赵玉珍的最后一句台词只有五个字:“宫墙,真高啊。”
左倪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赵玉珍用了四十集从宫墙最底下的泥地里爬到了最高的位置,她赢了所有人,可最后她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门口望着连绵的宫墙,她是赢了,可她赢到了什么呢?
沈知薇抬头看着大家道:“这五个字就是整部《宫墙》的题眼。”
“好了,今天的围读到这里,明天正式开机,第一场戏拍宫宴,所有人回去好好消化剧本,不懂的随时来找我和俞导,散会。”
椅子挪动声此起彼伏,演员们三三两两地站起来,有人揉着脖子伸懒腰,有人抱着剧本匆匆往外走,有人围在一起小声讨论刚才沈知薇说的几个要点。
不一会儿,会议室里人走空了,只剩下沈知薇、俞敏和吕大宏三个人。
俞敏合上笔记本问道:“沈导,今天的围读效果你满意吗?”
沈知薇收拾着桌上的文件,想了想:“比我预期的好一些,左倪悟性高,何念真不用说了,朱曼芝和程琳的领悟力也不错,点一下就通了,几个年轻的新人底子薄一些,拍摄过程中需要慢慢磨,整体不错。”
她把文件收好,抬头朝吕大宏道:“老吕,明天的宫宴戏群演安排好了吗?”
吕大宏应道:“姚厂长已经联系了两百多个群演,宫宴的排场够了。”
沈知薇嗯了一声,脑子里已经开始排列明天第一场戏的分镜,宫宴戏涉及二十多个嫔妃同时在场,是全剧最考验调度能力的大场面,拍好了开门红,整个剧组的士气就立起来了。
*
西影厂三号摄影棚天没亮就热闹起来了,场务搬桌椅、挂灯笼、铺地毯,美术组的人蹲在含元殿的台阶上调整最后几块仿古砖的位置,灯光组架好了六台大灯沿着殿内廊柱一字排开,电缆粗粗细细盘了满地。
吕大宏五点多钟就到了现场,手里攥着对讲机来回走动检查每个环节,化妆间设在摄影棚隔壁的平房里,十来个化妆师已经摆好了工具等演员来报到,服装组把赶制出来的第一批戏服挂上了铁架子,按角色名分好了标签。
六点半刚过,演员们陆续从宾馆赶到了西影厂,女演员们进了化妆间就开始上妆换装,化妆师给左倪描眉点唇,用细笔在她额心画了一枚花钿,镜子里映出的脸庞渐渐褪去了现代气息,古典的轮廓一点一点浮现出来。
左倪盯着镜中的自己,有些陌生,她眨了眨眼,攥紧手心,今天第一场戏她一定要演好。
隔壁的化妆间,何念真闭着眼由化妆师给她描画,贵妃的妆容比其他嫔妃更浓艳几分,眉峰高挑,唇色鲜红,额间贴了一枚金箔花钿。
化妆师退开一步,夸道:“何老师,这个妆真适合你。”
何念真的长相本来就是美艳一挂,化了贵妃雍容华贵的妆容,更是艳丽逼人了。
何念真睁开眼看向镜子,微微偏了偏头,伸手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朝镜中的自己挑了挑眉,元贵妃的架势已经端起来了。
八点半,含元殿前的空地上摆了一张供桌,桌上搁着香炉、水果和三牲祭品,按照影视行业的老规矩,开机前要拜一拜祈个顺利。
沈知薇站在供桌前,左边吕大宏,右边俞敏,旁边是女主角以及几个重要角色,身后站着二十多名演员和七十多号工作人员,浩浩荡荡把空地挤了个满满当当。
姚厂长也来了,站在旁边乐呵呵地看着,他还特意让厂里后勤组送了两挂鞭炮过来,搁在空地边上等着放。
沈知薇上了三炷香插进香炉里,双手合十拜了拜,吕大宏和俞敏跟着拜了,后面的演员和工作人员也跟着拜了。
两个场务跑去点鞭炮,噼里啪啦炸了好一阵,红纸屑铺了一地,吕大宏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宫墙》剧组,正式开机!”
空地上响起一片掌声和叫好声,女演员们互相拍手庆祝,几个年轻的场务欢呼了起来。
鞭炮声和叫好声在西影厂里传出去老远,三号棚东边隔了栋厂房的五号棚里,另一个古装剧组正在拍戏,场记喊了声“暂停”,几个工作人员探头往外张望,一个灯光师凑到门口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看,回头问旁边的人:“隔壁怎么这么热闹?谁在放鞭炮?”
五号棚的导演老陈走到门口看了两眼,拍了拍身边场务的肩膀:“你去打听打听,三号棚来了什么剧组。”
场务小跑着出去转了一圈,没多久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满脸兴奋:“陈导!三号棚来的是知觉影视的剧组,沈知薇导演!就是报纸上连着登了好几天的,拍宫斗戏的!”
五号棚里一下子炸开了锅,在场的工作人员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沈知薇?柏林金熊的沈知薇?”
“就是她!我在报纸上看到了,说要拍什么华语第一部宫斗剧。”
“听说何念真也在剧组里,柏林影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