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老陈站在门口听着手下人议论,心里也犯了嘀咕,沈知薇的大名他当然知道,全国影视圈干导演的就没有谁不知道沈知薇的大名的。
  五号棚的导演叫陈邴,四十六岁,京市电影学院科班出身,在西影厂扎了十几年根,前后拍过四部古装正剧,收视率都还过得去,在圈子里算是中游水平的稳健派导演。
  他正在五号棚里拍
  一部隋唐题材的电视剧,听了场务的汇报,把手里的分镜头脚本合上,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过去看看,顺便打个招呼。”
  他身后跟了十来个好奇的工作人员和演员,一行人穿过厂房中间的过道走到三号棚门口。
  开机仪式刚结束,空地上的红纸屑还没扫,人群正在往棚里散开准备各就各位,陈邴站在棚门口往里张望,含元殿的全貌映入眼帘,他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含元殿里的布景已经被后勤组重新布置过,宫灯高悬,帷幔低垂,大殿正中央的龙椅被重新上了一层漆,金灿灿的在灯光下泛着光,两侧依次排列着嫔妃的席位,食案上摆了仿制的金银酒器和果品,群演扮作宫女和太监分列两侧肃立,足足有一百多号人,乌压压站了两排。
  陈邴在心里暗暗咋舌,他拍了十几年古装戏,排场最大的一场戏也就用了五十来个群演,知觉影视一上来就是一百多号人的阵仗,手笔确实大。
  姚厂长眼尖看到了陈邴,快步走过来招呼道:“陈导,你也过来看热闹了?来来来,我给你引荐一下。”说着拉着陈邴往沈知薇跟前走,陈邴只能顺着他的力道往里走。
  沈知薇正在跟俞敏核对拍摄机位,姚厂长凑上前道:“沈导,这位是我们厂的老住户了,陈邴导演,在五号棚拍隋唐戏呢,你们同行认识认识。”
  沈知薇听了直起身来,朝陈邴伸出手:“陈导你好,我看过你拍的《大唐风云录》,剧情拍得很好。”
  陈邴赶忙握住她的手,笑得有些拘谨,他拍的几部古装戏在圈子里反响平平,没想到沈知薇居然看过,还记得住名字,让他有些受宠若惊:“沈导客气了,我那几部戏跟你的作品比起来差远了,你的《北平廿四戏子》我反反复复看了几遍,拍得太好了。”
  沈知薇摆了摆手:“都是同行,互相学习,对了陈导,你在西影厂拍了这么多年古装戏,对这边肯定比我熟,以后拍摄中碰到什么问题我可能还要找你请教。”
  陈邴连连摆手:“请教谈不上,沈导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大家都在一个厂区里拍戏,互相照应嘛。”
  陈邴说完忍不住往殿里多看了几眼,目光在布景和群演上扫了一圈,专业的眼睛一看就知道这个阵仗有多费钱费力,他心里估算了一下,光今天这场宫宴戏的群演费、道具费加上灯光用电,顶他整部戏半个月的开销了。
  寒暄了几句,陈邴识趣地告了辞带着人回了五号棚,走出三号棚门口的时候,身后的摄影师小声嘀咕:“人家知觉影视的排场咱们望尘莫及啊。”
  陈邴苦笑了一下,没接话,确实让他们望尘莫及,早就听说沈大导演拍戏时很舍得花钱,今天一看所言不虚,不过也是因为人家不含糊,才能拍出那么多好电视好电影。
  *
  三号棚里,沈知薇回到监视器后面坐下来,面前摆了三台监视器分别对应三个机位的画面,主机位正对龙椅拍全景,侧机位架在殿左侧拍嫔妃席位的中近景,游机位由摄影师扛着可以灵活移动捕捉特写。
  俞敏站在沈知薇身侧,手里捏着场记板,吕大宏坐在另一边盯着群演调度。
  所有演员各就各位,左倪坐在殿内末席,低眉顺目,食案上的酒盏还没动过。
  何念真端坐在龙椅左侧第一席,凤冠上的流苏微微晃动,朱曼芝坐在龙椅右侧正对何念真的皇后位上,史国明居中坐上了龙椅,坐在皇后和贵妃中间,身板往后一靠,帝王的威仪摆了出来。
  沈知薇扫了一遍三台监视器的画面,全景、中景、特写三个角度都已经就位,她拿起对讲机开口道:“各部门准备,第一场第一条,宫宴戏,开始。”
  俞敏举起场记板啪地一合:“action!”
  启正帝端坐于含元殿高位之上,殿内百盏宫灯齐明,金碧辉煌,文武百官与后宫嫔妃分列两侧就座,食案上陈列着时令鲜果和应景的月饼糕点,太常寺的乐师在殿角奏着丝竹雅乐,宫女们穿梭于席间斟酒布菜。
  皇后端坐于帝右首,凤冠华服,仪态庄重,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的每一张面孔。
  元贵妃坐在帝左首,与皇后隔着龙椅遥遥相对,唇角微扬,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指间的玉戒。
  淑妃坐在皇后下首第二席,含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举杯浅浅抿了一口酒,目光在皇后与贵妃之间游移片刻,又自然地收了回来。
  德妃低着头摆弄食案上的果盘,偶尔抬头看一眼皇后、贵妃的方向,贤妃端端正正地坐着,面上寡淡,既不凑热闹也不落人后,存在感刻意压得极低。
  琪贵人坐在嫔位末席,紧挨着赵美人,两个人都是宫宴上最不起眼的角色,一个靠边一个垫底。
  赵玉珍坐在末位,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身边的侍女拾翠低头侍立。
  入宫三个月了,头一回参加中秋宫宴,满殿的珠翠华光让她有些目不暇接,可她牢记着母亲临行前的叮嘱,到了宫里少说多看。
  她的视线从上首的皇后往下扫了一遍,在元贵妃的位置上多停了停,入宫以来她只在请安时远远见过贵妃,从未近距离打过照面,今日隔着十几张食案望过去,贵妃凤冠上的金步摇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
  酒过三巡,启正帝放下酒盏,往龙椅的扶手上靠了靠,扫了一眼殿下诸人,开口道:“今夜中秋佳节,众卿家都在,可有什么节目助兴?”
  一旁的皇后听了,朝启正帝笑道:“陛下,臣妾听闻赵美人精通乐舞,入宫前便以舞艺闻名京中,今日中秋良辰,不如请赵美人献上一曲,也好让姐妹们开开眼界。”她说完目光越过层层席位落在了末座的赵玉珍身上。
  话落,满殿嫔妃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末席,赵玉珍心头猛地一紧,皇后为什么要点她的名?入宫三个月她处处小心翼翼,从未在任何场合出过风头,皇后怎么会知道她会跳舞?可此刻容不得她多想,皇后开了口就等于下了旨,她若推辞便是扫了皇后的面子,在宫宴上驳了皇后的面子等于自寻死路。
  赵玉珍稳了稳心神,从席位上站起身来,走到殿中央,朝龙椅的方向跪下行了大礼:“臣妾献丑了。”
  她低着头,不敢抬头往上首看,衣袖拢着的手指扣进掌心,提心吊胆地等着帝王的反应。
  好一会儿,上首才传来帝王的声音:“可。”
  赵玉珍轻轻吁了一口气站了起来,退后三步立在殿中央,丝竹声随之一转换了曲调,悠扬的乐声在大殿里缓缓铺开。
  她抬臂起势,指尖划出一道弧线,腰身一拧旋了半圈,裙裾跟着荡开来,宫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双灵动的眉目。
  她的步伐轻盈,每一步都踩在乐声的节拍上,时而如飞燕掠水,时而如弱柳扶风,身段柔韧得像一根随风摇曳的新竹,殿中的嫔妃神色各异,有人专心看着,有人目光变得犀利,有人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一曲终了,赵玉珍收了身形,双膝着地朝龙椅的方向伏拜下去,额头贴在手背上,呼吸微微急促。
  大殿里静了两息,启正帝率先鼓了掌,龙椅上的帝王龙颜大悦:“好!赵美人这一舞当真妙极,身姿曼妙,仪态出众,朕在宫中多年未见如此出色的舞技了。”
  他转头朝身侧的内侍太监吩咐道:“赏赵美人蜀锦十匹,南珠一盒。”
  赵玉珍俯身叩首:“臣妾谢陛下隆恩。”她伏在地上没有立刻起身,心里翻涌着,皇上当众赏赐,又是蜀锦又是南珠,赏得太重了,一个四品美人,入宫才三个月,得了这么大的赏赐,满殿的嫔妃都看在眼里,她不知道这赏赐是福还是祸。
  皇后看着殿中央跪伏的赵玉珍,嘴角翘了翘,端起酒盏朝启正帝道:“陛下说得是,赵美人果然才艺出众,臣妾方才看着也欢喜得很,有如此佳人在侧,实乃后宫之幸。”
  她笑意盈盈,像是真心实意替赵美人高兴,可她放下酒盏的时候,
  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对面的元贵妃。
  一旁的元贵妃听到启正帝的夸奖,撩起眼皮睨了一眼台下的赵美人,轻轻拍了两下掌,笑吟吟道:“赵美人跳得确实卖力,看得出来是下了功夫的,只是臣妾斗胆说一句,舞技虽好到底只是小道,我大禹朝选秀入宫的女子,德容言功四样缺一不可,光会跳舞只怕撑不了多久。”
  她说完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糕点送进嘴里,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大殿里的空气骤然焦灼起来,嫔妃们齐齐低下了头,谁也不敢吭声。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