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生路?”吴局长听得云里雾里,皱了皱眉,“什么生路?”
严忱坐直了身体,继续道:“今天下午,知觉影视公司的沈知薇沈总亲自到我们厂来了,说要跟我们谈合作,一起做动画片。”
吴局长听了眉头挑了起来,他当然知道知觉影视沈知薇,深市的知觉影视这几年风头无两,他们这些可是很羡慕深市电影局的,想想人家就靠着这么一个影视公司就比他们好几个国营制片厂创收多了。
可知道归知道,那是一家私营公司,美影厂是国营事业单位,两者要怎么合作,他斟酌了一下开口道:“老严,知觉影视我了解,能力很强,可你也清楚现在的政策,有些合作可以谈,但要是越过线那可不行,你我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严忱没急着辩解,而是把怀里揣着的方案文件掏出来,双手递到吴局长面前:“吴局,你先看完这个方案再说。”
吴局长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又往后翻了几页,渐渐地,他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只有翻页的“哗哗”声。
严忱喝完几杯茶水后,吴局长把最后一页看完了,合上文件,好一会儿没说话,他用手指敲了敲文件的封面,感慨道:“早就听说深市知觉影视的老板沈知薇厉害,现在一看果然是厉害,这个方案设计得精巧,绕开了合资的红线,走的是横向联合的路子,控股权留在厂里,国有资产的主体地位守住了,人事编制也没动,挑不出大毛病来。”
严忱一听吴局长的口风,就知道有戏,急切地追问:“吴局,这个方案可行吧?”
吴局长沉吟了几秒,缓缓开口道:“可行是可行,只是……”
他话还没说完,严忱就着急地打断道,换上了一副诉苦的语气:“吴局啊,我跟你交个底,厂里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也清楚,过年福利发不出来,加班费欠了半年,年轻人一批一批地往南边走,我手底下能画画的人越来越少,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几年,水墨动画和剪纸动画就要在我们这代人手里断了根。我在厂里当了十几年厂长,眼看着厂子一天天冷下去,心里头那是急得睡不着觉,我是只有几年就退休了,大不了到时就把这厂子一放,不关我的事了,可是我总觉得对不起前几辈厂长啊,对不起厂里每位员工,对不起我们华国动画啊,吴局……”
吴局长听得脑仁疼,他何尝不知道美影厂的难处,每年年底拨经费的时候,他也想多给美影厂一些,可盘子就这么大,局里下辖的制片厂有好几家,家家都在伸手,他拆东墙补西墙都补不过来。
但他也清楚,美影厂要是真的垮了,华国动画就算完了,到时候孩子们看的全是外国的动画片,他这个当局长的也脱不了干系。
他抬起手制止住还想大诉苦水的严忱:“行了行了,老严,你的难处我都知道。这方案我看了,确实挑不出大毛病,但这件事我一个人也做不了主,局里还有其他几位同志,这么大的事我必须跟他们开会讨论过才能给你准信,你先回去等消息,我会尽快安排这件事,行了吧?”
严忱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半截,吴局长没有一口回绝,没有说“不行”“不合规”,他说的是“尽快安排”是“开会讨论”,在体制内待了这么多年,严忱太清楚这些话的分量了,领导要是真觉得不行,当场就能把你打回去,根本用不着开会讨论,愿意讨论,就说明心里是认这个方案的,只是需要走程序。
“好,好!吴局,那我等你的消息!”严忱站起身来,难得地没有像以往一样赖在吴局长办公室里磨嘴皮子,他知道火候到了,再纠缠反而适得其反。
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把门轻轻带上,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忍不住加快起来。
等出了电影局的大门,他翻身跨上那辆二八大杠,使劲踩着踏板,朝万航渡路的方向飞驰而去,心里头像揣了一团火,烧得他浑身都是劲。
*
半个月后,海市电影局三楼的大会议室里,二十几把折叠椅整整齐齐地摆成了三排,最前面一排坐着电影局的几位领导和受邀的嘉宾,后两排坐着《解放日报》《文汇报》《海市电视台》等七八家海市主流媒体的记者。
会议室正前方的长条桌面上并排放着两份合同文件,桌角还竖着一块用红绸覆盖的牌匾,隐约能看出底下刻着的金漆大字。
长条桌后方的墙壁上拉了一条红色横幅,上面印着“知觉影视·海市美影厂联合制作部签约仪式”。
严忱坐在长条桌左侧,深呼吸了好几次,他等了半个月,从吴局长办公室出来以后几乎天天盼着回信,中间又被叫去补了两次材料、开了三次协调会,总算把所有关卡都趟过来了,今天坐在这儿,他精神头十足,连腰板都挺得比平时直。
沈知薇坐在长条桌右侧,面前摆着钟嘉琳提前整理好的签约流程单,她扫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合上放到一边。
前排嘉宾席上坐着海市几家制片厂的厂长,大家看着台上的严厂长,那是羡慕得眼红啊,这个老严,不声不响地干了件大事。
上午九点半,海市电影局吴局长从侧门走进来,手里捏着几页讲话稿,在主席台中央站定,清了清嗓子,会议室里的交谈声渐渐收住。
“同志们,今天我们在这里举行一个签约仪式,”吴局长开口道,“经过局党/委研究讨论,报请上级主管部门批准,同意海市美术电影制片厂与深市知觉影视公司,以横向经济联合的形式,成立‘知觉影视·海市美影厂联合制作部’,双方优势互补,共同开发美术电影的生产能力。”
他翻了一页讲话稿,继续道:“美影厂是我们海市电影系统的一面旗帜,几十年来为华国动画事业做出了卓越贡献。但我们也要看到,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文化市场正在发生深刻变化,我们的国营制片厂要主动适应市场经济的要求,积极探索新的发展模式,这次与知觉影视公司的合作,就是一次有益的尝试。”
吴局长又讲了几分钟,把联合制作部的性质、双方的权责关系、国有资产保障等要点逐一点了一遍,末了抬起头扫视全场:“希望双方珍惜这次合作机会,为繁荣我们华国的美术电影事业做出更大的贡献,下面,请沈知薇女士和严忱同志上前签署合作协议。”
掌声响起来,沈知薇和严忱同时起身,走到长条桌前站定。
严忱拿起钢笔,手腕微微发紧,笔尖落在合同最后一页的签名栏上,一笔一画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用了力,签完后他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沈知薇接过笔,在另一份合同上签了字,动作干脆利落,两人交换合同,再各自签上一遍,合同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
签字完毕,沈知薇主动伸出手,严忱握上去,两人面向台下的镜头。
后排的记者们纷纷举起照相机,快门声“咔嚓咔嚓”响成一片,闪光灯接连闪烁。
吴局长走上前来,揭开桌角牌匾上覆盖的红绸,露出底下刻着的金漆大字,“知觉影视·海市美影厂联合制作部”。
沈知薇和严忱也走上前,一人捧着牌匾的一角,吴局长站在中间,三人面向镜头合影,闪光灯又是一阵密集的闪烁,快门声此起彼伏。
合影结束,仪式进入媒体提问环节,沈知薇回到座位上坐下。
第一个举手的是《文汇报》的记者,站起来礼貌地点了点头:“沈总您好,我想请问一下,知觉影视公司一直以来的主业是电视剧和电影,现在突然转向动画领域,这个跨度是不是太大了?公司怎么会有往动画方向发展的想法?”
沈知薇看着他开口道:“谢谢这位记者的提问,知觉影视做动画,谈不上跨度大,影视行业本身就包含动画,动画片和电视剧、电影一样,都是用画面讲故事。我们做这个决定,源于一个很简单的观察,你们去看看现在小朋友每天放学回家打开电视在看什么?《铁臂阿童木》、《聪明的一休》等,几乎全是国外的动画片。我们华国有全世界最好的动画技术,水墨动画独此一家,可我们自己的孩子却看不到多少国产动画片,这个问题值得我们所有做影视的人反思。”
“所以知觉影视愿意在这个领域投入资源,和美影厂的老师傅们一起,把我们自己的好故事拍给我们的孩子看。”
第二个站起来提问的是《解放日报》的记者:“沈总,目前华国的动画电影市场几乎是空白的,电视动画的产量也远远落后于樱花国和美国,在这样的市场环境下,您投入大量资金进来,不怕摔跟头吗?”
沈知薇笑了一下:“怕,做生意哪有不怕亏钱的?但是有些事情,怕归怕该做还是得做,我在业内这几年,从电视剧做到电影,从内地做到港岛,再从港岛做到柏林,每一步踏出去之前也怕,但你不踏出去永远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市场空白恰恰说明机会在,谁先做谁就占住了位置,樱花国的动画产业能做到今天的规模,靠的是几十年的积累,我们起步晚,但我们有美影厂几代人积累下来的技术底子,起点已经很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