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理查德接过画稿和模型反复对照,他承认眼窝的深度确实做过了头,但颧骨的突出他认为是必要的,模型在镜头前需要明确的骨骼结构来承接光影,平面画稿上一根线条就能交代的面部转折,到了三维模型上如果不做出足够的起伏,打灯以后整张脸会显得扁平,缺乏立体感。
他用英语说了一大段,另一个翻译小李连忙逐句翻译给陈守仁听。
陈守仁听完摇了摇头,拿起毛笔蘸了墨,在一张废纸上快速勾了两笔,一笔是孙悟空侧面的颧骨弧线,弧度柔和,收得圆润,另一笔是理查德模型上的颧骨弧线,棱角分明,骨感锐利。
老爷子搁下笔,朝小何道:“你告诉他,孙悟空是猴子,猴子的骨相跟人不一样,猴脸的特征在于颧骨圆、下颌短、面部整体往前凸,是‘鼓’出来的。他把颧骨往外推是对的方向,但推的角度错了,应该往前推,往圆了推,别往两侧撑。”
小何翻译完,理查德低头重新审视手里的模型,拿起雕塑刀在颧骨位置比画了几下,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把模型翻了个面,从侧面端详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他走到原画室角落里的废纸篓旁边,把初版头部模型直接掰成了两半,扔了进去。
陈守仁愣了一下,周德生和林海清也从透写台后面抬起头来,理查德转身朝陈守仁竖起大拇指,小李还没来得及翻译,他自己先蹦出了两个中文字:“重做。”发音歪歪扭扭的,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陈守仁乐了,得,这位也是对作品很较劲的痴人,他摆了摆手:“行,重做,我再给你画几张侧面的细节图,把每个角度的骨骼走向都标清楚。”
又花了好几天时间,理查德把孙悟空的头部模型重做了三遍,每做完一版就捧着穿过走廊,去找陈守仁核对。
第二版,陈守仁看了看说嘴部轮廓还差点意思,猴嘴应该更短更翘,上唇要兜住,下巴收回去。
第三版,周德生凑过来看了半天,指出耳朵的位置偏高了,猴耳应该贴着头两侧长,跟人耳的生长角度不同。
理查德每次听完翻译就回拍摄间重新埋头改,削掉重塑,塑完再削,雕塑泥用了一盒又一盒,工作台上堆满了废弃的泥块和石膏残渣,一遍又一遍,丝毫没有不耐烦,眼睛依然亮晶晶的。
周德生私底下和陈守仁说这人也是个能人,要是其他人做了这么多遍,早就不耐烦了,这人只要有一点不满意的都会从头再来。
陈守仁听了笑了笑,想到自己年轻时画美猴王也是这样的,哪怕有一丝神态不对,他都会从头再画,现在大家都夸他的美猴王画得栩栩如生,全中国找不出第二个,但是他们都不知道自己为此下了多少功夫。
到第四版的时候,陈守仁捧着模型翻来覆去看了足足五分钟,忽然朝理查德伸出大拇指,嘴里蹦出一句英文:“good。”
理查德愣住了,随即咧嘴笑了起来,回了句中文:“好。”
旁边的两个翻译对视一眼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两个语言完全不通的人,倒是在“好”和“good”上头达成了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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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部造型敲定以后,工作节奏骤然加快,理查德开始制作全身模型,安德鲁负责内部的铝线骨架和球形关节系统,每个关节都要能灵活转动,保证定格拍摄时模型能摆出各种姿态。
布莱恩调配硅胶,准备给雕塑泥原型翻模,汤姆则在另一张工作台上开始搭建微缩场景,第一个场景选的是水帘洞,他对着林海清提供的水帘洞水墨背景画稿,用硬纸板和石膏搭出了洞口的基本框架,再用铝箔和透明塑料片模拟瀑布水流。
然而,工作中双方的第二场争执比第一场更激烈,也更难收场。
起因是模型上色,布莱恩负责上色工作,他按照理查德在会议上提出的方案,用干刷法在硅胶模型表面薄薄地扫了几层丙烯颜料,降低色彩饱和度,让整体色调偏灰偏淡,试图贴近水墨画的调子。
他干完以后自己看了看,觉得效果还行,捧着上好色的孙悟空头部模型走进原画室给老师傅们过目。
顾板山看了第一个摇头,他把模型放在自己画的水墨云海测试画稿旁边,左看右看,拍着桌子说:“不对,颜色降得够低了,可质感完全不对,水墨画的灰是活的,有浓淡干湿的变化,墨分五色,焦浓重淡清层层递进,你这个模型的灰是死的,通体一个调子,像水泥抹上去似的,放在水墨背景前面,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两套东西,完全不搭。”
翻译把顾板山的话翻译过去,尽量把“墨分五色”“焦浓重淡清”这些专业术语解释清楚。
布莱恩听完一脸茫然,他做了七八年的特效上色,从来都是往“像真的”方向努力,皮肤要像真皮肤,伤口要像真伤口,血要像真血,现在告诉他,颜色要往“像画出来的”方向靠,还得有什么浓淡干湿的变化,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他回头用英语跟理查德嘀咕:“老板,他们要的效果我没做过,降饱和度我会,可让硅胶表面呈现出水墨画的笔触感?这怎么搞?丙烯颜料刷上去就是丙烯颜料的质感,我变不出墨的效果来。”
理查德听了也皱起了眉头,他能理解顾板山说的问题,干刷法能降低饱和度,能做出粗糙的肌理,但墨的质感跟丙烯完全是两回事,墨迹渗在宣纸上会自然晕开,边缘模糊、中心浓重,丙烯再怎么刷也刷不出这种效果。
僵局持续了几天,大家互相争论着,顾板山他们坚持色调要有层次感,要活,布莱恩他们反复试验,觉得这在实体模型中完全做不到,一时间大家都僵持住了。
这天,顾板山忽然从椅子上跳起来,跑回自己的工位翻出墨汁和几支毛笔,又折回拍摄间,他朝布莱恩招招手,示意把上好色的模型放到工作台上。
布莱恩犹豫地看了理查德一眼,理查德朝他点了下头,顾板山拧开墨汁瓶盖,拿起小号狼毫笔,蘸了淡墨,直接在硅胶模型的脸颊上落了一笔。
拍摄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六个新西兰人全停下了手里的活儿,齐刷刷地盯着顾板山。
布莱恩惊得瞪大了眼睛,差点冲上去拦,他花了两天上的色,这老头拿毛笔在上面乱涂什么?
理查德抬手按住了布莱恩的肩膀,示意他先别动。
只见顾板山全然不管旁边的人什么反应,笔尖贴着硅胶表面,从颧骨最高处往下拖,力道由重渐轻,墨色从浓到淡自然过渡,到下颌线的位置收笔,留下干湿相间的墨痕。
他又换了更细的笔,蘸了焦墨,在眼窝四周勾了几笔细线,顺着肌肉纹理走,和布莱恩之前用丙烯打的底色融在了一起。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画完,顾板山搁下笔,退后一步,朝众人抬了抬下巴。
理查德第一个凑上去看,模型脸颊上,丙烯的底色还在,但被墨线勾勒以后,整个面部忽然活了,颧骨位置的浓墨强化了骨骼的体积感,下颌的淡墨做出了柔和的虚化过渡,眼窝周围的焦墨细线替代了原本均匀的阴影色块,让五官轮廓变得生动而富有韵律。
布莱恩的丙烯底色提供了基本的色彩信息和硅胶质感,顾板山的墨笔在上面加了一层属于水墨画的“骨法用笔”,两种完全不同的绘画体系在同一张脸上叠合,产生了前所未见的效果,竟然奇异地搭配融合了起来。
理查德直起身来,用英语朝顾板山说了句“brilliant”,又朝布莱恩扬了扬下巴:“看到了吗?他用毛笔解决了你用丙烯解决不了的问题,以后上色分两步走,你先用丙烯打底色定大调子,然后请顾老师用墨笔做第二层肌理处理,两种材料叠加,东西方的技法并用。”
布莱恩听了,弯腰凑近模型仔细看了又看,伸手在模型下颌处轻轻摸了一下,指腹感受到了丙烯和墨迹交叠在硅胶表面形成的微妙肌理,他抬起头来朝顾板山竖起了大拇指,心里不得不服,这华国人确实有两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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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半个月过去,第一份合成测试片正在慢慢成型。
顾板山和两个年轻画师在oxberry摄影台上完成了一组十五帧的水墨云海测试动画,宣纸上画的云层层叠叠翻涌,墨色从浓到淡渐次推开,每一帧之间的差异极细微,连贯播放以后,云海缓慢地起伏涌动,墨韵流转。
理查德这边,孙悟空的全身模型也已经完工,十二英寸高,铝线骨架撑着硅胶外壳,表面经过布莱恩的丙烯打底和顾板山的墨笔处理,整体色调沉入水墨灰调之中,猴王的虎皮裙和胸前铠甲上带着淡淡的皴擦痕迹,安德鲁调试完所有的关节,每个铰接点都能平稳地锁定在任意角度。
理查德把模型固定在拍摄台的蓝色背景布前,架好摄影机,调整灯光,两盏柔光灯从四十五度角打在模型上,压低了光比,让模型表面的明暗过渡尽量平缓柔和,避免出现硬边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