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如此反复。
到最后时,白泽终于承受不住,不顾一切轰然撞上栏杆,四蹄乱刨,痛苦不堪的嘶鸣之声回荡暗室,经久不觉。
慕容溯立定笼外,静静地看。
那双施刑之手,是他以褫邪炼化而成。
他生身之母为了害他而特意引渡到他体内的妖物,怎可不好好地物尽其用?
他不会杀了白泽。
白泽承载国运,与帝王命数休戚与共。
更别提崇明帝慕容嬴当年为了借白泽之力巩固皇权,不惜同白泽签下血契,将自身命数与白泽绑于一处。
他虽不至于与白泽同生共死,但身上毕竟流着慕容嬴的血,一旦白泽身死,终归还会波及他身,影响社稷安定,甚至山河震荡。
而夏浅卿,定会豁尽一切去寻一只新的白泽,护他社稷。
……一个刍族就已经令她劳心,他怎可再容忍白泽惹她费心?
何况,他留下白泽,还有极大用处。
也不知过了多久,白泽已无力抬首,连痛鸣都发不出,哀哀地将身子蜷缩在一处,无声悸颤。
嫣红的血自他身下汩汩而出,流出笼外,漫延到慕容溯脚边。
慕容溯眸光漠然。
从始至终,他眼中其实不见什么杀气,亦不见任何怒气。
在他怀中,听到白泽的惨叫声声入耳,夏浅卿虽然沉迷睡梦难以苏醒,但仍是受到声音影响,无意识蹙起眉头,面露不忍,紧紧揪住他襟口的衣袍,把脑袋埋入他怀中。
即便她再如何下意识想要与他保持距离,想要离他而去,然而本能上,仍是想要亲近他,依赖他。
他的卿卿,注定无法弃他而去。
这是他带夏浅卿来此,无声告知白泽的事实。
许久,久到白泽再也无力化身脱出囚牢,于夏浅卿面前现身,慕容溯才背开身,迈步离开暗室。
“……陛下。”
背后传来白泽虚弱至极的呼唤,气息奄奄,一触即散,却是执着强调。
“您与夏姑娘,注定……不可长久。”
慕容溯身子未动,却是嗓音冰冷刺骨:“你当真想死?”
“陛下……所谋之事,逆人逆命逆天,不论成或不成,都会……致使死伤无数,乃至,天地倾覆。既为一国之君,陛下……实不该如此。”
顿了顿,他凝望慕容溯的背影,又补充,“亦不是……夏姑娘所愿见。”
“那又如何?”
慕容溯笑了一声,笑意虚渺。
“她之所求,从来无我。”
她的眼中,除了族人,便是苍生。
“那我只好设法让她眼中容得下我。爱我也好,恨我也罢——”
他望过一侧那方内中铺设华毯妆台的金制囚笼,笼门无声开启,他抱住怀中之人迈入金笼,将她放在笼中的软榻上。
“总归有我便好。”
他俯下脸,就那样当着白泽的面,缠绵吻上她已然被吻得微肿的红唇。
半晌,慕容溯抬起脸。
暗室晦暗无光,而金笼自生荧荧光彩,金色的笼柱于她背后莹光璀璨,映照她面容剔透而安宁。
便如那九天之上振翅飞舞的鸾凤,再如何尾羽绮丽辉煌夺目,令人惊叹瞻仰,奈何此刻身囿囚牢,只能容他一人得见。
而她挣脱不出,眼中心中也只会装得下他一人。
夏浅卿仍在沉沉昏睡,容颜恬静,对他眼中滔天的晦暗与欲|念无知无觉。
良久,慕容溯再次垂低面庞,碰了碰她睡得红润的面颊,语调极轻又极缓,似是带着笑意,却染着令人难以忽视的疯魔。
“若她醒来,仍是执意想要弃我离去,那就关起来好了。”
关起来,就永远属于他了。
第25章
夏浅卿醒过来时, 仍在慕容溯的昭明宫里。
慕容溯仍是不在。
她揉了揉因为睡了太久而有些钝痛的脑袋,默默在心底骂了慕容溯一通。
连喂她喝杯茶水也要往里面下药,偏要让她睡过去, 也不知这人发的什么病, 又安的什么心。
她早晨醒来那会儿时间本来就不早,如今又睡了一觉,眼下已经过了申时,再有两个时辰天都要黑了。
她这一天, 什么都没做,干干在睡眠中度过了。
夏浅卿又骂了他一通, 起身下榻。
映儿罹患苔疮病症迫在眉睫, 那是致命的恶疾, 何况所有族人都有可能受到病痛折磨,他们都在等她, 她不能拖延太久,必须尽快寻到救命之法。
夏浅卿一步迈出内殿。
侍奉在门外殿的宫女瞧见她, 忙疾步上前屈膝朝她屈膝行下一礼,恭敬道。
“陛下说,娘娘若是醒来,勿要离去, 要娘娘在此耐心等待陛下归来。”
夏浅卿“哦”了声,想了想,道:“好。”
等等也不是不行,毕竟她这次若是离宫, 还不知要何时才能回来,离开前也该和慕容溯好好告个别,还要劝劝他不要发疯。
她回内殿重新坐下。
而后陷入沉思。
族人受苔疮之苦已久, 而这病症又在族中延续了长达万万年,虽然她的苔疮之症不药而愈,但坦白说,能不能救下映儿,她心里也没底。
必须要从长计议。
她在床榻上坐了片刻,又瞧见对面的几案与案上的笔墨纸砚,想了想,从榻上下去,坐到几案前,准备把她已知的苔疮的线索全部理顺一遍。
这方几案,是慕容溯特意令人设下的。
昭明宫里有,她的长明宫里也有,位置都在床榻的对面。
她醒来后的这段日子,慕容溯几乎时时刻刻都和她在一起,像是生怕自己一个不留心,她就会突然消失。
所以哪怕是处理奏折,也是慕容溯在那边的几案上批阅,而她在这边的床榻上睡觉。
他只需稍一抬眼,就可望见她的睡颜。
……若非她不同意,夏浅卿觉得,慕容溯能把她栓他裤腰上带她一起去上朝。
慕容溯回到昭明宫时,黄昏将尽。
夏浅卿仍伏在案上,写写画画。
间或蹙起眉头,面露苦恼之色,又或者用笔根戳戳脑袋,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急忙俯脸在雪白的宣纸上勾画。
并没有久等他不归的不耐。
却也没有期盼他归来的憧憬。
宫女为她端上些水果用作晚膳前的开胃,她在忙碌的间隙不忘抬起脑袋,朝宫女感激一笑,笑颜粲然,令宫女禁不住面色一红。
她总是这样。
对所有人都会释放善意,平等地关爱每一个人,但对感情方面,又迟钝得厉害。
就好像他带她下山的第一年末,为了躲开刺杀,他遣散护身的暗卫,只有他们二人隐姓埋名栖身在旬阳外的一处村子里。
村中的教书秀才对她一见钟情,日日给她送糕点,送土鸡蛋,又阴差阳错知晓她喜欢菌菇,每日清晨敲响他们住着的小院,为她送上自己一大早上山采摘的各种菌菇。
她初时还知晓拒绝一下,次数多了,觉得不能一而再再而三拂了人家面子,于是只能收下。
丝毫没有注意,在她接下后,那白面秀才登时目露喜色,面色红润泛光。
直到那秀才送了她一捧五颜六色的花儿。
她终于察觉到哪里不对,陷入沉思,捧着满怀色彩殊异的花来找他,在他不辨喜怒的注视下,无知无觉询问,那秀才是不是喜欢她啊。
他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她,良久后说,是。
她“啊”一声,苦恼地皱起眉头,一脸难办地说,可是她不喜欢他啊,是不是应该拒绝,可是她没拒绝过人,应该怎样拒绝才不会伤人家的心。
她皱着眉头一筹莫展,他垂下眼睫不动声色地看。
杀了吧。
他无声道。
死了,既不会继续缠着你,他也不会知晓伤心。
那时的她很快想了开来,长痛不如短痛,她既然无意,那就应该尽快与秀才说明白。
可她没有想到,那秀才难缠的紧。
她明明说了不喜欢,那秀才依旧不依不饶,执着问她是不是根本没有心上人,感情是可以培养的,试一试说不准就喜欢上了,起码给他一次机会,他会努力做到更好,尽他所能配得上她。
她面露难色。
直到他抱了束远比秀才种类更为多样色彩更为妍丽的花走上前来,将花放入她怀中,就那么当着秀才的面,轻吻一下她的发顶,道,她的心上人是他。
秀才伤心欲绝而去。
她抱着满怀的花,原本还在摸着自己脑袋被亲过的地方失神,见秀才离去,登时面露欣喜,笑靥如花感谢他出手相助。
眼神明亮而纯粹,不含任何污秽。
丝毫不曾去想,那一吻里,他究竟藏了多大的私心。
她好像一直这样,关照所有人,体贴所有人,又平等的博爱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