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她只会在她有生之年,多陪陪他而已。
  慕容溯笑了一下,出乎意料地没有执着在这个问题上,只是将目光沉沉落在她的身上,回归原本的话题:“让我陪你去东海,寻找瀛洲。”
  夏浅卿一口回绝:“不行。”
  瀛洲危险重重,她自顾已是不暇,怎能再带慕容溯去涉险?
  慕容溯也不恼,揽过她的腰身,轻声却毋庸置疑道:“那卿卿便留下陪我吧。”
  夏浅卿一把推他。
  “我之前便说过。”慕容溯握住她的腰身,执着吻上她的唇角,明明声音极轻,却如同落下至死不灭的毒誓,“卿卿承诺过的,不论生死,无关祸福,都不会弃我而去。”
  “我没想弃你而去!”她气愤着强调道,“我不过是暂时离开!离开!等取回骊珠一定会回来的,会回来陪你!”
  “可我理解的不弃,是卿卿长长久久,一时一刻也不会离开我。”
  “慕容溯!”
  这人怎么能偷换概念、蛮横不讲道理到这般地步,夏浅卿生生被他逼出怒火。
  “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需要肩负的责任和被照料的族人,而非被你豢养起来的无忧无虑鸟雀,怎么可能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
  “那我只能将卿卿禁囿下来。”
  她怒不可遏:“你凭什么?!”
  “凭你心悦我。”
  他平静陈述这个既定的事实:“因为你心悦我,甚至将我看得比你自己更重要,所以不忍伤我。故而只要我稍用手段,或者加以自伤,便可令你无法安心弃我,我不需动用其他手段,仅靠此点,便可将你强留身侧。”
  夏浅卿要被他气死了:“我喜欢你不假,可这不是你恃宠而骄的依凭!”
  “可你无法否认,这的确可以成为我限制你的依仗。”慕容溯道,“譬如此刻,你除了气恼,束手无策。”
  夏浅卿恨不得掐死他。
  “听我的话,卿卿,荆棘波折我替你趟,尸山血海我给你过,你只要陪在我身边便好。”
  慕容溯抬指穿过她脑后的发,将她拢入自己怀中,“你大可拒绝,毕竟我不是在与你商量,而是在陈述既定事实。”
  他神情缱绻,却眼瞳深不见底。
  “我说过的,当日承恩寺外既敢不告而别,一切后果,卿卿就要做好自负的准备。”
  “慕容溯!!”
  夏浅卿一把揪住他的前襟,动作大开大阖间眼前骤然大片晕黑,她按住心口痛苦弯腰之时,恍惚想起人参娃娃先前对她的叮嘱。
  ——服药之后,万不可情绪过激,更不可怒气攻心。
  她就知道,总会来这么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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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夏浅卿:我x%¥#@!好一章就开始意见相左,简直好不了一点!!
  下章讲女主剖心的原因,以及男主偏执,算是比较关键的一章。
  第27章
  夏浅卿觉得自己好像是做了个梦, 又好像是重新回到过去。
  让她看到当初被白泽重创后的慕容溯。
  透骨之伤并非儿戏,为了方便慕容溯养伤,夏浅卿寻了处深山古刹, 将慕容溯带了过去。
  那处古刹远离尘世喧哗, 寺庙墙壁斑驳破旧,带着被岁月侵蚀的痕迹,寺中除了一名主持,仅有不足十名僧人, 前来祭拜的信徒更是极少,一日能来二三者已是不易。
  夏浅卿其实是不信因果报应这类道理的。
  毕竟她是刍族,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刍族, 只觉天地造化循环往复, 不偏不倚,既不会因你行善事而与你福泽, 又不会因为你行恶事而降下神罚。
  毕竟这世上之事也没见得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倒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的事例屡见不鲜。
  偏偏在她带着慕容溯来到古刹时, 那须髯皆白的住持望了慕容溯良久,最后拨弄着佛珠,摇了摇头,叹息道, 慕容溯身上杀孽太重,业障太深,即使他日能够长命百岁,也注定孤苦畸零, 所求难得圆满。
  夏浅卿下意识就想把这危言耸听的老和尚一脚踹走了去。
  然而许是因为慕容溯伤势在身,不宜再长途颠簸,惹怒了老和尚他们还得去寻别处栖身。也许是顾忌这老和尚一把年纪身子骨脆得要命, 摔上一跤都可能爬都爬不起来,更别提再受上她的一脚。
  夏浅卿还是歇了心思,望着昏迷不醒的慕容溯,轻声道:“那我便将我的福泽匀给他,庇佑他心想事成。”
  住持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带着慕容溯在古刹呆了下来。
  除了每日给慕容溯调理身体,夏浅卿更多的时间,就是坐在古刹的墙头上,坐着发呆。
  最初时候,看着那些零零星星前来谒拜的信徒,为了给家人、给挚友、给爱人祈福,一个又一个对着佛陀叩拜下去时,夏浅卿更多还是觉得荒谬。
  如果人人叩拜佛陀都会得到庇佑,那若恶人半日行歹事夜晚虔诚参
  拜,是否还能长命百岁恶有善报?
  求人不如求己。
  便算是寺中的小沙弥瞧她整日无所事事,好心给了她一本佛经,让她为慕容溯祈福,夏浅卿亦是不屑一顾。
  而或许是慕容溯那段时间昏迷的实在太久,即使苏醒,身子也虚弱至极,用不了多长时间便会再次睡去,反反复复,实在令人心忧。
  在又一个为慕容溯调理完见他沉沉睡去的夜晚,夏浅卿余光微转,看到了那本被她丢在角落的经书。
  那之后,她除了例常的给慕容溯调理身子,发呆,再便是誊抄佛经。
  只想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的,即使不能真的给慕容溯祈福,求个心安也行。
  渐渐的,在看到那些信徒在祈愿牌上写下一句句心愿,又挂在寺中那棵千年古槐上,夏浅卿望着迎风飞舞的红色飘带,竟然也动了为慕容溯祈愿的心思。
  那时的她和慕容溯已经在古刹中呆了三个月,从寒冬腊月的飞雪连天,到万物复苏的春暖花开,处处生机盎然。
  三个月的修整,慕容溯已然身体大好。
  夏浅卿尤是记得,那一日是傍晚时分,她坐在古槐下的石桌前,掐着朱笔,在祈愿牌上小心翼翼落笔,生怕出了哪怕一丁点儿的错误。
  僧人说过,落笔写下祈愿,乃是上天刻下的箴言,如若出了差错,非是执笔之人之过,而是上天不允这般福泽。
  偏偏在夏浅卿即将落下最后一笔时,眼看着一切就要尘埃落定,在古树上筑巢的那只蠢喜鹊也不知怎么折腾着,“咕叽”一声,将还未孵出小喜鹊的鸟蛋,从窝里踢了出来。
  鸟蛋将夏浅卿最后一笔打偏,朱红的水墨将赤褐色的祈福牌自上而下划过一道痕迹,如同劈开一道血线。
  那一个瞬间,夏浅卿清楚感觉,自己的心脏“咚”一声惊惧吊起。
  许是她的脸色着实太过难看,正巧行至她对面不远处的慕容溯问了一句“出了何事”。
  夏浅卿勉强按捺下惊涛骇浪的心绪,握着写毁了的祈愿符放在身后,引火不动声色地烧成灰烬,这才摇了摇头,笑道没事。
  慕容溯望着她背在身后的右手,长睫微垂。
  虽然夏浅卿极力安慰自己都是巧合,那些所谓的“上天不允福泽”都是无稽之谈,但那之后的几日,夏浅卿仍是辗转反侧,难得的寝食难安。
  那时朝中又起了新的事端,局势云波诡谲,变幻迅速,朝中很快有人寻到了古刹,找慕容溯商谈事宜。
  来人是一名女子。
  一袭束身劲衣,长发高束,眉眼舒朗,双目明亮,英姿飒爽,颇有几分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势。
  与方彦平更有六分相像。
  女子名唤方彦歌,乃是方彦平的胞妹。
  夏浅卿早前听说过这名女子。
  三岁开始习武,八岁上马提枪,十二岁时一杆长缨枪舞得出神入化,上京同龄之人无人是其敌手,连崇明帝都赞了一句“当沙场万里行”!
  夏浅卿望着与方彦歌商讨兵力部署的慕容溯,自知自己留在此处了无助益,于是折身一人退了出去。
  她来到祈愿古树下的石桌,拿起朱笔。
  那时的夏浅卿已经认认真真写了足足八十张祈愿牌,写下一句又一句“愿慕容溯长乐无忧”“愿慕容溯心想事成”“愿慕容溯岁岁平安”“愿慕容溯吉星高照”的祈愿。
  想着只要将这些祈愿牌挂满整整一树,九九归真,那么定会万魔辟易,那些所谓的求不得、放不下,俱会于慕容溯眼前消弭。
  只是在将要写下最后一张祈愿符时,夏浅卿提笔沾了朱墨,听着耳畔微风拂过,荡起满树祈愿牌“叮铃”作响,鬼使神差的,她良久没有将笔尖落下。
  那一个瞬间,夏浅卿似乎看到慕容溯于月色下含笑向她递出手,拉她坐上墙头静静赏月;
  看到慕容溯拥着被衾面色虚弱,却是顺从地就着她递来的汤匙,一口一口乖巧将药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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