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看到慕容溯立于堪舆图前,与方彦歌笑谈风声间,底定江山社稷。
她脑中辗转而过无数的祈愿话语,却在最后一刻,笔端落下,定格成一句——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
夏浅卿觉得,她大抵是疯魔了。
她阴差阳错陪在慕容溯身侧,之所以久久没有离去,不过是想看看他究竟能走到哪一步,怎料不仅相信神明会因为一个小小的祈愿牌而降下福泽,更是想写下什么相负不相负之言。
她胡乱在树下挖了个坑将祈愿牌埋下,连声招呼也来不及和慕容溯打,脑中乱哄哄地冲出了寺庙,来到山下。
夏浅卿不是个傻子,日日相伴,她能感知出来慕容溯对她的截然不同,也能感知出来她对慕容溯的朦胧好感。
只是她总觉得她与慕容溯注定不是同路之人,毕竟慕容溯日后应是三宫六院问鼎天下,便算如今彼此相伴,也不代表日后定会走到一起。
她反倒更为相信,终有一日,她与慕容溯总会分道扬镳,再无相会之期。
直到今日。
看到慕容溯与方彦歌在一处,她分明知晓他们只是在谈论未来走势,没有一丝一毫风月情爱,知晓方彦歌巾帼不让须眉根本对慕容溯无意,然而在看着他们并肩而立时,她的心底,居然生出无法抑制的妒意。
嫉妒与慕容溯并肩站在一起的,为什么不能是她。
甚至等她独自坐在树下,握住朱笔,更是克制不住地想在祈愿牌下写下相思之意。
即便再如何不愿,她也不得不承认——
原来相思早已入骨。
夏浅卿一路且行且停,心下难得煎熬无措,也不知怎地稀里糊涂撞入了山下的一处盛会里。
那时临近清明时节,草长莺飞,万物复苏,蛰伏家中一个冬日的人们,陆陆续续走出家门。
尤其是那些少男少女们,衣着华丽绮罗,人人盛装打扮,踏青郊游,享受春日,处处都是与古刹截然不同的热闹。
一名青年忽然站到她的面前。
那青年生得唇红齿白,长得倒是颇为讨喜,在对她爽朗一笑后,从腰后捧出一束鲜花,递给她,又含笑道,可否邀她同游。
夏浅卿抬眉不解。
青年主动解释。
说是城中每年清明都会举行一场唤作“相忆深”的集会,少男少女们盛装来此,看中心悦的异性,便可邀请共游。
共游后,若是彼此有意,归家后可测算两人生辰八字,选择个良辰吉日上门提亲。若是无意,一拍两散,再无牵扯。
时人含蓄内敛,纵使彼此心悦,亦是畏葸退缩,不善表达,借此“相忆深”之机,为少男少女引线搭桥。
毕竟啊,感情之事,一旦错过,便永无回头。
夏浅卿一时恍惚。
“我见姑娘腮凝新荔,丹唇素齿,顾盼生辉,撩人心弦。”青年含笑道,又取过花束中的一朵作势要往她发上别,“于是想邀姑娘同游,共度佳节。”
夏浅卿避开:“可我对阁下无意。”
“有意无意不过一日时间而已。”青年也不恼,笑言,“这也是‘相忆深’的规矩,姑娘既来了此地,不妨入乡随俗?”
夏浅卿定定望着再次一步上前的青年。
一个呼吸后,青年后襟被树枝勾起,整个人被挂在了身后的槐树上,手里的花儿插了他满头。
“能打赢我,我便与你同游。”夏浅卿道,“这是我的规矩。”
那青年愣是被她唬得愣是不敢上前,而夏浅卿望着周身两两成双的少男少女,少倾,折身反回古刹。
一语惊醒梦中人,不管怎样说,那青年所言极是,感情之事,一旦错过,便再无回头的可能。
既然慕容溯让她这么难受,那她也不能让慕容溯好过。
倘若慕容溯当真决定与她相携一生,那日后身边没必要的异性不要接触,若是登基,三宫六院成泡影宠妾美姬请滚蛋,他慕容溯若是敢负她一分一毫,就别怪她窃国谋反,顺带养男宠。
然而夏浅卿怎也想不到,待她回山之后,入眼所见,竟是血流成河,满地狼藉。
十余具尸体陈列在地,半数是寺中的小沙弥,半数是到古刹烧香拜佛的恩客,剩下的是十多个穿着粗布短衣的陌生面孔。
看起来像是前来打劫的山匪。
但夏浅卿知晓并不是。
她的脚步只迟疑了一瞬,身影一闪间,已然出现在慕容溯房门前,然而房中空空如也,不见人影。
夏浅卿转身刚要再去寻人,却见房门旁的一棵古树下,突然有树皮动了一动。
树皮挪开,露出一颗光溜溜的脑袋。
正是寺中的小沙弥。
小沙弥嚎啕出声,说是夏浅卿走后不久,山上突然来了一群粗布短衣又穿着护甲的人,打扮像是流匪,看到人后,二话不说就对着他们砍了下来。
好在慕容溯屋中那名女将军援手,以一敌四,掩护他们躲到了这处树洞里藏身。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即使那名女将军竭力相助,仍是敌不过那么多的流匪,女将军见状,护住慕容溯生生辟出一条生路,二人逃下了山。
而在慕容溯二人走后,那些流匪也很快跟着离去。
这才让他们勉强捡下一条命。
说着,哀哀哭出了声。
那住持亦是闭目,双手合十阖目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夏浅卿望向伤心欲绝的小沙弥,低声说了一句抱歉,又将怀中的所有银两钱财留了下来。
不管怎么说,这些看似流匪一般的刺客,都是为了慕容溯而来,若非是她将慕容溯带到此地,也不会出了此等事宜。
至于这处古刹如此隐秘还能被发现,应是因为方彦歌行迹暴露。
循着小沙弥指出的方向,夏浅卿倒是很快寻到了慕容溯与方彦歌二人。
方彦歌也不知从哪儿寻了驾马车,正驱使着马车在小路上狂奔前行。
而在二人周身的树林里,还在不间断冲出刺客。
这些人与其说是刺客,不如说是死士。
出手招招式式狠辣至极,奔着不取慕容溯项上人头不罢休。
在夏浅卿一脚踹开一个飞身而来的刺客时,马车下方,一团像影子一样的人突然从地底渗透出来,一把掐断马腿之时就要将猝然跌下的慕容溯齐头斩杀!
好在千钧一发之际慕容溯反手抽剑,在落地前一刻将剑刃直插地面的影子。
影子发出一声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哀鸣。
夏浅卿:“!!”
寻常刺客拿慕容溯不下,竟然遣了些非人的妖物!
也是后来,夏浅卿才知道,这都是慕容溯那位七弟察觉崇明帝有立慕容溯为储的意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的鱼死网破之举,不惜出卖灵魂将牛鬼蛇神都请了过来。
或者说七皇子只是起了个头,而这些妖魔觊觎她“刍”的身份,想要取她灵力为己所用。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他们眼前妖魔漫天,天幕之上连日光都遮蔽了下去。
妖魔拿夏浅卿不下,于是齐齐攻上方彦歌尤其慕容溯他们两个凡人,夏浅卿一人护佑他人二人颇为掣肘,在身上摸了件从兰烬那里得来的护身法器扔给方彦歌,让她尽快拖开他们的范畴免受牵连,而后拉过慕容溯,一头扎入旁边的深山老林中。
这山林唤作空明山,是她这段时日陪慕容溯在寺中养伤时,闲来无事四处乱转凑巧遇见的。
她当时便察觉山中气息混沌,应是有大妖蛰伏,然而混沌之中又透着清明之气,标志着早前有大能经过此地,布下封印,将此处妖魔镇压。
只要他们小心规避,不触及封印,到时守在外面的那些妖魔不敢侵入,她和慕容溯就能安稳脱身。
也是在这一路,夏浅卿发现慕容溯惊人的机关天赋。
夏浅卿其实是临时教了他一些机关咒术。
只觉着这山上机关秘术遍布,她一人应付不够捉襟见肘的,慕容溯稍稍学习一些,指不定就能帮上忙。
没有想到,短短半个时辰后,那些机关秘术在慕容溯眼中便形同儿戏,即使夏浅卿不小心触毁封印,慕容溯都能在转瞬之机弥补,将那些咆哮冲上的妖兽尽数封禁。
只是二人行至半途时,许是封印旷日持久导致大量松动,时不时便有妖魔作祟,即使慕容溯破阵之能极高,奈何他归根结底只是个寻常凡人,终究左支右绌。
夏浅卿索性一路平杀过去。
毕竟这些破印而出的妖魔不过短短百年甚至数十年的修为,即使将近千年修为,借着慕容溯五行八卦的配合,夏浅卿稍加斡旋,也能顺利铲除。
二人一时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如入无人之境。
然而屠杀一路,怎样也会生出疲惫之感,行至半路,夏浅卿渐渐察觉体内灵力的滞消。
只是在看到那些妖魔一只只消失在自己手心时,感知着体内血液躁动,大脑充血,又会生出一种难以言明的兴奋感,好像即使泰山崩于眼前,她也能瞬间夷为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