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三人刚要再斥,背后突然传来一人话语:“我在这里。”
  男子素袍长衣,面容舒雅,气质和煦。
  三人瞧见他,焦急又愕然地开口:“叶师兄,你怎会在这里,不是在养伤吗?”
  男子摆摆手,上前一步,看向霜色长裙的女子,眸如古井平静无波:“叶霖在此,姑娘可否放过无辜之人?”
  解霜雨死死盯着他,讥讽一笑,下一瞬,匕首向内猛然一递,径直在夏浅卿颈上划出血痕:“你立刻自尽于我面前,否则我现在就杀了她!”
  夏浅卿:“!!”
  几乎是在颈上破口的瞬间,夏浅卿也顾不得露馅,在所有人都猝不及防之时一把把过解霜雨的肩头,向后大力一旋!
  就那一个瞬间,耳边劲风倏然而至,一支带着浸入骨髓森凉寒意的短箭自解霜雨眼前划过,“呲——”一声,溅出血丝一缕。
  解霜雨摸上自己面上被短箭划过的伤口,眸中略带不可置信,抬目望向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不远处的男子。
  那人一袭竹青色青莲纹对襟轻袍,眉眼迤逦姿容盛极,然而一双眼眸沉若渊水,空迥薄情,带着属于上位者的漠然和冷淡。
  如今他站在她与夏浅卿身后三丈远距离,臂上持一把精钢打制的弓弩,正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她。
  夏浅卿却是缓缓拧起眉头。
  她倒是知晓慕容溯一直跟在后面,可此刻见他真切站在眼前,她却生出一种……陌生而危险的感觉。
  那种感觉,就好像有一只凶兽蛰伏在此,正虎视眈眈将她凝视。
  一旦她稍有分心,就会骤然扑上,咬住她的咽喉一击毙命。
  ……
  解霜雨亦是在看着慕容溯,心神凛然。
  若非她手里的“人质”眼疾手快带着她迅速避开,方才的这一箭,就不是简单划破她的面庞,而是直接穿透她的后脑了。
  她又瞧过一眼慕容溯。
  凡人之身……
  分明凡人之身,却无端给人一种从心底滋生而出的胆寒之感。
  夏浅卿其实是今早察觉慕容溯一直跟在她的身后,不过慕容溯没直接站到她面前,她也没有主动去相认。
  甚至在瞧见东海时还抱了几分侥幸心理,寻思到时索性趁着慕容溯不注意,一个猛子直接扎到海水里,让慕容溯根本寻不见她,更别提妄想陪她去往瀛洲冒险。
  没成想还没来得及拥抱大海,就被人半路截胡了。
  叶霖和那三名修士也被那突如其来的一箭久久镇住,许久才拢回思绪,望向已经挣脱出挟持的夏浅卿,出声:“你……”
  便见夏浅卿猛然回神,一个猛子再次扎回解霜雨身前,横过她的匕首抵在自己喉前,而后双手一摊,一派柔弱无力之状。
  解霜雨:“……”
  叶霖:“……”
  三名修士:“……”把我们当傻子戏耍是吧。
  身后的三人咬牙切齿刚要上前斥责夏浅卿狼狈为奸蛇鼠一窝,把他们的担心当成驴肝肺,却被叶霖抬手拦住。
  叶霖迟疑片刻,抬眸看向解霜雨,神情坦荡认真:“我之生死,并非仅仅关攸我一人,姑娘若执意要取我性命,待我处理好身后之事,自会上门给姑娘一个交代,姑娘意下如何?”
  解霜雨望了他良久,忽地惨然一笑:“你当真……不记得我了?”
  叶霖眸色平和。
  “……景息顷,哈。”女子自嘲而笑,抬眼定定望着他,“也罢。百岁光阴我都熬过了,也不急于一时。三日内,你自往长岙山请罪,否则……”
  她匕首一旋,不言而喻。
  夏浅卿还在寻思着这就结束了她这也没出什么力,就见解霜雨收回匕首后,一把握住她的肩膀就要凌空飞离。
  夏浅卿:“!”
  她大力拉了把解霜雨的衣袖,指向站在下方的慕容溯。
  这可不兴胡闹!
  从慕容溯眼前给她拐走,慕容溯会发疯的!要带就带慕容溯一起走!
  解霜雨很快瞧出她的意思,身形一化之时,连带着下方的慕容溯一同消失。
  ……
  夏浅卿三人身子再次站定时,已经来到一处山洞。
  在迈入山洞的瞬间,解霜雨的脸朝旁边一侧,登时呕出一口血来,随即身子晃了一晃,也不待有多余的反应,向后一倒,直接昏了过去。
  一旁的夏浅卿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看向她呕在一旁黑褐的血,抬眉疑惑:“这是……中毒了?”
  怪不得之前那么干脆的抽身,原来是撑不住了。
  又思及人参娃娃被她留在江宁,从江宁到此地以灵力而行连一个时辰都不用,索性远程传话要人参娃娃赶来。
  一旁的慕容溯看着她将解霜雨扶到石壁上坐下,又向她体内导入灵力简单调理,不咸不淡出声:“连伤害于你都可既往不咎,族长当真心善。”
  夏浅卿:“……”
  以前阴阳怪气的时候还会叫个“皇后”,现在连“皇后”都不叫了,直接改成了“族长”,看来是真的气得不轻。
  夏浅卿也未与他争执,而是抬起下颌,只见荧光一闪,颈上那道颇为唬人的血痕,居然眨眼消失。
  夏浅卿解释道:“她并没有伤我,我颈上的伤痕只是一道障眼法而已。”
  慕容溯冷淡望过她一眼,未再出声,转身走到一侧的石壁前,欹身靠上,阖目未再言语。
  人参娃娃速度很快,大约半个时辰有余,萝卜叶子便从土中探了出来。
  只是一打眼瞧见靠在对面石壁阖目休憩的慕容溯时,下意识地萝卜叶子一缩,心有余悸地后退一步。
  ……真怕这反复无常的人间帝王给他薅过去直接炖了。
  见慕容溯并没有理会这边的意思,人参娃娃暂且把心装回肚子,简单与夏浅卿了解情况后,扒开解霜雨的眼睛瞧了瞧,在她手腕划开两道血口,引出了些许毒血。
  而后又一脑袋扎进土里,从外面寻了些药草,折腾半晌,喂入解霜雨口中。
  服了药,解霜雨的气色好了一些,但是身上起了淡淡的雾气,冰霜爬上她的身体,将她包覆,又融化,如此反复。
  “无妨。”见夏浅卿面露忧色,人参娃娃道,“药起了作用……不过她并非凡人,反应和常人也不一样。”
  昏睡中,解霜雨感觉到有温暖的气流环绕着自己,不觉得放松了身体。
  这般的温暖,她已经许久不曾体会到了。
  解霜雨的确不是凡人,而是雪灵。
  瀛洲雪灵,伴雪而生,从来独立人间,与世无争。
  彼时的她,也不过刚刚化灵,便遭逢了灭族之灾,她甚至不知缘由为何。最后的时刻,她只记得族人拼死将她推出。然而那时的她已经身受重伤,逃亡半路晕了过去。
  她本以为会一命呜呼,然而醒来之时,周身却是温暖如春。
  她躺在一间木屋中,旁边生着炭火。一个男子坐在身旁,察觉她醒来,不由欣喜问她可有不适。
  解霜雨微怔。
  冰雪作骨,本性厌热趋寒,但在那时,在一室的炭火中,她长久望着面容清俊和煦的男子,没觉得有任何不适。
  男子便是景息顷。
  那时的景息顷,只是一个寻常的山野中人,母亲去世的早,只留下他孤身一人,冬来上山伐柴,遇到了昏迷的她,这才救下。
  解霜雨身体虚弱,报仇也需从长计议,便留了下来。
  她调养修炼,景息顷照顾她,安排她的饮食起居,后来瞧着景息顷凡事都要动手操劳,颇为不便,也为了报答他的救命之恩,便带着他一起学习雪族术法。
  未料到景息顷根骨颇为不凡,修炼起来一日千里,较她过之无不及。
  至今回想,那段时日,大抵是她灭族后最快乐的时光。
  解霜雨仍然记得,每当傍晚,她便会和景息顷坐在山头,看着夕阳为霜雪披上鲜红的薄纱。景息顷将她抱在怀中,拢住她的手为她搓揉取暖,还颇为心疼地问她,为何她的手总是如此冰凉。
  她笑他傻子,冰雪化灵,自然冰凉,她一族之人都是这样。
  说到此处,她不由微微失神,又想起了那些惨死在她面前同胞。
  彼时的景息顷虽是察觉了她的异常,却是一言不发地将她的双手揣入怀中,又将她更深地带入自己怀中,密密实实抱住她,轻声道:“往后,不会再冷了,我会一直温暖你。”
  她一时恍惚,只觉眼中微微湿热,将自己埋在他的怀中。
  那么温暖。
  那时,她想,这世上应是没有比他的怀抱更为温暖的存在了。
  直到后来,他再次将她深深拥入怀中,放在她背后的右手,毫无迟疑地将匕首刺入她的后心,她才恍然,他的怀抱,原也可以那般冰冷,冷到她一个伴雪而生的雪灵,也觉得刺入骨髓。
  景息顷,呵。
  “……景息顷?”
  人参娃娃刚跟着念叨了一句,却见前一刻还是昏迷着的女子,倏然睁开眼,眉心凌厉,如同她面无表情瞟过的视线:“我暂时不想听到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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