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怕他一时想不开,随她而去。
  兜兜转转许久,他却忽视了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这一显而易见的道理,将她丢弃在荒凉的荒野,许久许久。
  他想将她紧紧拢入怀中,可感触着她近乎一触即散的微弱呼吸,终是小心翼翼将她揽入怀中。
  宫中御医也好,那些所谓的修士神医也罢,为她诊脉之后,无一不摇头叹息,道她半死未死之身,即使还有气息,也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注定难以苟活。
  他将那些庸医尽数赶出宫中,守在她的床边,一点一点倾听她清浅的呼吸。
  那样微弱的呼吸,消失哪怕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他都会疯。
  而今,他终于盼到她苏醒,看着她在他眼前会跳,会笑,会唤他名姓,会与他怄气,会把住他的脖子恨不得将他掐死。
  那是多少个不眠的更深夜色中,他不敢触碰的美梦,唯恐如同一个美丽而脆弱的泡沫,一触即碎。
  时至今日,那个美梦,还是碎了。
  慕容溯低下眼,望着怀中之人满是血污的面庞,颤抖伸手,轻轻抚摸过。
  那人说的丁点不错。
  是他的自以为是,将她害死。
  ……
  夏浅卿在闭着眼装死。
  心下对自己的这一计划十分满意。
  慕容溯虽然没有表现出自己身负灵力的迹象,可他既然能够看到隐去身形的人参娃娃,看到成为魂体的她,更是能够封禁她的灵力,那这幻境的构建,就必须要慎重再慎重,细致再细致。
  所以才要拖着郇遇承搭把手。
  这次“梼杌兴祸”,她布置了三重幻象,令幻中成幻,使人难以辨清。
  又辅之了三重压制,限制幻境中人能为,以防察觉异状。
  如此,三三得成九重保障,外面还压制上兰烬的“海市蜃景”这一幻镜,得成十重,才构筑成了今日呈现在慕容溯眼中的幻象。
  这般幻象,哪怕是兰烬或夏老亲临,怕也难以看透。
  此时此刻,夏浅卿确信,幻象构筑的非常成功。
  她阖着眼眸,瞧不见慕容溯的神情,但能感觉出在接住她的那一刻,他的呼吸就好似消弭的一般,拢住她身体的手也在难以克制地颤抖。
  很快,慕容溯小心扶起她的脸,把各类珍贵药丹争先恐后灌入她的口中,灌得夏浅卿一时不备险些直接噎到。
  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噎着就噎着,还能顺带“呕出一口血”,把假戏做的更真些。
  夏浅卿在心底嘀咕后悔着,继续静待慕容溯的反应。
  按照她原本的计划,察觉到她“重伤在身”“奄奄一息”后,慕容溯即使没有“痛哭流涕”“泪流满面”,也该因自己执意跟她去往瀛洲以致“遇险”,令她“身受重伤”而后悔万分,表示自己不该逞强,不该不听她的话而意气用事。
  到时她就可“咳出一口血”后,“勉强”睁眼,劝他能想开就好,让他宽慰,然后他的愧疚中要他去往兰烬的难梦阁求医,从而顺利让兰烬将慕容溯留下。
  甚至慕容溯经此一事,会因不仅“保护不了她”,反而“成为她的拖累”,而自愿留在难梦阁中,那她去往瀛洲的大道,岂非宽阔平坦无所阻挠?
  想想就是未来可期。
  可惜良久没有感觉到慕容溯作何反应。
  除了最开始手足无措囫囵喂她服药后,慕容溯只是将她紧紧抱在怀中,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动作。
  夏浅卿刚要忍不住把眼睛眯出一条缝觑他。
  便感觉他抬起袖子,一点一点细致擦去她面上沾染的“血污”,试了试她的呼吸,而后俯下身子,将面庞深深埋入她的颈间。
  下一刻,夏浅卿只觉颈间一湿。
  那样潮湿而温热的感觉,滚落在她的肌肤上,就像滚烫的火焰骤然灼上一般,令夏浅卿几不可查地一颤,心头密密麻麻滋生起钝痛。
  够了。
  她想。
  过犹不及,她只是想劝走慕容溯,而不是伤他至深。
  她刚要抬手环住慕容溯的后肩,告知自己无事,慕容溯已从她颈侧抬起身子,他反手自袖中旋出一把匕首,二话不说,竟是毫不迟疑狠狠就要贯入自己的心口!
  夏浅卿:“!!!”
  慕容溯是想把她的心还给她。
  刍族力强,心也是世间首屈一指的强悍之物,所以能够将瞬间殒命的慕容溯从地府门前生生拉回来。
  可刍族失了心便也罢了,若是再要移回,本就强悍的心和依旧强悍的肉身必会缠斗,产生排异反应,十之八九会斗个两败俱伤。
  到时不仅不会救下她的性命,反而于她有损。
  不然慕容溯早在找到她的时候就剖心了,岂会等到现在!
  可她今日似乎是把慕容溯逼得太紧,让他生了破釜沉舟之心,就算是只有万分之一成功的可能,他也要将她的心还回!
  可她根本就没事啊!
  所以在匕首堪堪刺入慕容溯心口的瞬间,夏浅卿再也顾不得做戏之类,猛然起身,一把大力攥住他的手腕,险险止住了他的动作。
  骤然被拦,慕容溯好似恍惚了良久,这才慢慢抬起眼,望入她的眼底。
  周身幻术寸寸崩毁,那前一刻还凶神恶煞的“蝎尾凶兽”,眨眼变成了一条毛绒绒的蓬松尾巴。
  一只垂着耳朵的哈巴狗从草丛中跳出,跑到夏浅卿脚边,绕着她欢乐地晃着尾巴。
  夏浅卿瞥了他一眼,也不敢细看他的神情,垂着眼浮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哑着嗓音开口:“我……”
  话语未落,就被一把甩开。
  慕容溯退开一步,居高临下盯着她,黑眸深窅,如同落入了暗无天日的万丈深渊,半丝半毫的光亮也透不出。
  那样眼眸不眨地凝视着她,夏浅卿知晓他是怒极,免不得生出几分悔意,可事已至此无力挽回,她低脸错开他的目光,硬着头皮刚要出声解释,便觉眼前视线一暗。
  慕容溯一步站到她的身前。
  他抬起手,五指插入她的发间,托住她的后脑迫她抬起了头。
  他伤极怒极,以至眼眶是红的,眼底也是红的,张口的瞬间便泄出了一声笑,带着浸入骨髓的凉意。
  “夏浅卿。”他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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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虽然女主有一丢丢的过分,但写到哈巴狗那块,我是真的嘎嘎嘎
  本章又名:男主破防大赏.jpg
  第37章
  幻术之事大抵真的将慕容溯气丢了半条命。
  那日慕容溯甩袖而去后, 两日下来,夏浅卿甚至瞧都没有瞧见他。
  徒留她一人往东海而行。
  最初找不见慕容溯时,夏浅卿也曾着急过, 甚至想暂时折返先寻到他再说, 可反过头来想了一想,慕容溯又不是个傻子,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不要做什么,生气也就罢了, 断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做什么傻事。
  而且将人遣走,本就是她梦寐以求之事, 如今终于得偿所愿, 虽然遣走的方式与她最初预料有所偏差, 但她再去把人给找回来,那不是月亮底下打灯笼——多此一举。
  而且男人么, 气点就气点,总不至于让她惯着哄着来吧。
  于是想开了的夏浅卿更为心安理得一人往东海而行。
  从江宁去往东海本就没有多远的路程, 夏浅卿一路且行且逛,眼看就要到达了东海。
  然而夏浅卿怎也没有想到,在她已经到达东海海边,几乎半条腿都要迈进东海体验海水扑上脚尖的沁凉时, 会突然被人挟持下来。
  女子一身霜色长裙,凌空漂浮,一手持拿匕首抵在夏浅卿喉骨前,一手握住长鞭的一端, 侧眸睨着下方的三名男子。
  生死关头,夏浅卿面上未见慌乱,只是看了看颈上泛着寒光的匕首, 又抬眸望向身后不远处的树林,最后转目瞧向持拿匕首面容陌生的女子,抬眉开口:“敢问,我与姑娘,可是有什么仇怨?”
  “没有。”
  夏浅卿诧异。
  “我不会杀你。”女子淡漠开口,“我只是需要挟持一个人质而已。”
  夏浅卿微微扬眉,刚要启声再问,耳边突然传来怒喝:“解霜雨!”
  下方的三人按住腰上的剑柄,看了看被挟持着的夏浅卿,又骤然看向霜色长裙的女子,面带怒容:“解霜雨!你胆敢伤害无辜之人!”
  夏浅卿扬眉。
  瞧这三人一袭天青色长袍打扮与周身流转的灵力,看来还是某一修真门派的弟子。
  便闻解霜雨嗤笑一声,匕首一侧,登时更近夏浅卿脖子一分。
  她微微抬颌,冷声启唇:“让景息顷出来见我,我自会放人。”
  对方正色:“我门从无名唤景息顷之人。”
  “——那便让所谓的叶霖出来!”女子冷笑一声,“不过换了个名姓,我还认不出他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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