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夏浅卿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捕捉鸣蝉本就趣味无穷,他们捕了累了,便歇息片刻,他们又挖了些山野野菜,傍晚时候,还特意捕了一些蝉若虫,带回竹屋。
  将之往油里一爆,香味扑鼻。
  夏浅卿尝了一个,美味至极,又夹起一只递到慕容溯唇边。
  她其实没大指望他能吃下去。
  毕竟当年那场全虫宴摆上,她还被这人小小的报复了一下。
  然而此刻,慕容溯在垂眸望了炸得黑金的若虫片刻,张了口,就着她的筷子,咬住若虫。他在口中咀嚼数下,而后咽下。
  夏浅卿抬眉一诧又一笑:“香吗?香就多吃些!”
  接下来的数日,都是这般景象。
  慕容溯早起为她描妆、挽发,晚上帮她卸妆、宽衣,每日陪她左右,与她嬉闹,今日待她捕些美食准备晚上的食材,明日与她采些鲜花为她编制花环。
  日常换着花样地为她烹饪各种美食,制作各样糕点,不带重样。
  还会为她勾描花钿。
  夏浅卿倒是知晓这人在为他描妆时,会在她额心勾画过什么,但一直不曾留心。
  直到那日到溪水边清洗竹笋,不经意间,她才看到自己的眉心位置,绽放着一朵栩栩如生的九瓣莲。
  莲色粉白,莲心淡金,栩栩如生。
  夏浅卿对着溪水看了又看。
  此前从未想过,慕容溯居然还会丹青,一个小小的花钿足见功底。
  闲暇时候,慕容溯还会带着她四处闲逛、赏景,累的时候,便会坐在柳树下、大理石上、湖水畔,持握玉笛为她吹奏曲子。
  好不惬意。
  夏浅卿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些什么。
  可日子淙淙如流水,这般惬意又悠闲的生活,实在让人难以提起什么忙碌担忧的心思,只希望可以一直这样粗茶淡饭、赌书泼茶,到最后携手白头、共度一生。
  她当真,想与慕容溯这般,共度一生。
  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夏浅卿觉得自己都要被养废了。
  直到又一日,她如常坐在妆台前,等待慕容溯为她盘发。
  却在慕容溯偶一侧身时,眼前的琉璃镜中,浮现出兰烬的身影,正在张手竭力唤她。
  她下意识要细看。
  然而身前的慕容溯微一侧身,为她钗上发簪,她急忙搡开他想要再看时,镜中已然空无一人。
  夏浅卿只以为自己是看花了眼。
  次日时候,她路过庭院,不经意间瞧见慕容溯正站于院中,脚边似乎还趟着一个人,可在她凝神去看时,院中只有慕容溯一人而已。
  夏浅卿皱了皱眉。
  她总觉得那躺着的人哪里有些熟悉,可一时半刻又想不起来。而慕容溯如今是在挑选适合的木材,准备在院中为她架设千秋。
  她安慰自己许是多想,转身回屋。
  院中,慕容溯比对着秋千宽度,垂眸瞧向身前位置,最后一摊还在泛着热气的鲜血,无声氤氲泥土之中,再无一丝痕迹。
  傍晚时候,慕容溯说是要为她做切丝牛肉。
  夏浅卿问可用她打下手,然后被慕容溯撵了出去。
  她走到院中慕容溯刚刚为她架好的秋千前,坐了上去。
  慕容溯为她架设的这架秋千非常舒适,绳子是晾干了的辞花藤,既不扎手,还有淡淡的香气散开。
  秋千做了有靠背的样式,下面垫了软缎,坐上去松软舒适。
  夏浅卿摸着辞花藤爱不释手,凑上前去嗅了下清香,低下眼,将目光落向不远处的一块泥土。
  泥土压实,不见异状。
  可夏浅卿笃定,这泥土之下,定然埋藏着什么。
  白日里的那个倒在慕容溯脚底的人,她不认为是看花了眼,她是真真切切看到了,而且那人的面容还有几分眼熟,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抬目瞧了眼灶房位置,见慕容溯没有看向这边,于是悄然跃下秋千,跟寻记忆往前迈了一步。
  站稳瞬间,她脚底出现一朵兰花印记。
  夏浅卿眼神一缩。
  兰烬!
  这是兰烬的标记!
  她想起白日时候,那一眼瞟过慕容溯脚底之人,为何会隐约觉得有些熟悉。
  ——那是兰烬的人!
  便见那符号在她脚底一阵变幻,最后指向一个方位。
  夏浅卿又看了眼灶房的位置,追着指向的方位而去。
  她足足行了半里,最后站定到一处水洼前。
  水洼中无风自起波澜,水面剧烈变幻,很快凝现出兰烬的面庞。
  兰烬骂了个脏字,看向水洼前的夏浅卿:“我%#@&慕容溯,他封禁得太厉害了,我刚发出个信儿就被他拦下,根本联系不上你!”
  “慕容拦你?”夏浅卿抬眉不解,“这是为何?”
  兰烬张口欲答却是面色陡然一变:“他找过来了!”与此同时,水洼中兰烬的面容迅速模糊消失。
  “看天!浅卿,抬头看……”
  话语未落,兰烬的身影彻底消失。
  夏浅卿视线从水洼上移开,刚要转身,骤觉后背一暖,眼前一暗,被熟悉的气息大力拥入怀中。
  慕容溯的声音响在耳畔:“在看什么?”
  夏浅卿闭了闭眼,平复下语调:“没什么。”
  他笑了一声,却是不曾深究:“饭做好了,回去用饭?”
  说着,他将她的身子调转过来,拉过她的手便要折身回返。
  却被夏浅卿一把拉住。
  慕容溯回眸看她。
  眼下已经入了夜。
  今夜恰逢初一,弯月如眉,天空星子遍布。
  她脑中牢记兰烬对她的叮嘱,知晓一旦听他之言,随他而去,今夜只会遗失什么,再无挽回之机。
  慕容溯只垂眸望了眼她紧拽他的手,又抬目望入她的眼睛,晦暗难明。
  夏浅卿脑中迅速想着对策,不经意间一眼瞧见眼前正在飞舞闪烁的萤火虫,她立时眼睛一亮。
  “陪我捉萤火虫吧!我想捉萤火虫!”
  怕这样留他不下,她接续出声。
  “人说‘囊萤映雪’,‘映雪’嘛,现在的季节不对,满足不了需求,可‘囊萤’全然可以达成!”
  “我们往常都用蜡烛照明,今夜便用萤火虫吧!很快就可以捉好,伴着萤火用膳,想想就是好极!”
  说着,生怕慕容溯反悔,她特意化出两个质地纤薄通透的布袋,将其中一个递给慕容溯。
  “不过,若是用灵力捕捉未免太过无趣。约定好了,你我谁都不可以动用灵力,只靠自己的双手!一个时辰后,看谁的布袋更亮一些!”
  话罢,她拽着自己的布袋就跑。
  夏浅卿本意是通过不用灵力,也好拖延时间,给兰烬留下的线索中得到更多机会。
  然而她还要念着捕捉萤火虫之事,脑海之中,不知不觉间,渐渐只剩下有关萤火虫之事,兰烬也好,夜空也罢,很快从她脑海中抽离,不留痕迹。
  到最后,夏浅卿左扑右扑,有的时候甚至会借机特意扑到慕容溯面前,将他面前聚集的萤火虫猛然惊飞!
  半个时辰后,果然是她的布袋更亮一些。
  扑腾了半个时辰,夏浅卿难得生出几分倦怠,于是拉过慕容溯的手,直接躺在身下的草地上,一同望向天幕。
  左右无事,夏浅卿便指着天上一颗一颗闪烁的星辰,把什么位置是什么星辰,什么星辰有什么作用,一个一个指给慕容溯听。
  “那是东方苍龙的七宿,那是角,依次再是亢、氐、房、心、尾、箕。”
  “那边是玄武七宿……”
  “还有朱雀和白虎,在那里……”
  “还有你应该十分熟悉的北斗七星,你应该一眼就识得吧?……就是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好像还有另外一套名字,叫做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
  她又指上他的头顶。
  “那颗那颗,北斗七星绕着转得那颗最明亮的星星!就是北极星!也就是你们常说的紫微帝星……”
  话至此处,夏浅卿猛然一顿。
  紫微帝星。
  好像有什么被早已遗忘的东西,汹涌涌入她的脑中,让她忍不住闭上眼,有些痛苦地抱住脑袋。
  紫微……帝星。
  帝京,大沧山,昭明宫,詹昌遂,方彦平,爷爷,映儿,苔疮之祸……
  过去经历的一切,本该刻骨不忘的过去,一点一点重新涌入她的脑海。
  等到再次睁眼时,夏浅卿的双目已然赤红如血,更是一把攥住慕容溯的领口。
  “现在是哪一年?!”夏浅卿死死盯住他,“慕容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不在帝京?你的社稷呢?你的江山呢?”
  慕容溯良久凝视着她,片刻后抬手轻轻触上她的面颊,似问似叹:“我留在这里,退隐山林与你相伴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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