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在城中架起锅子,多加些水,烹煮卢先生血肉,再将煮好的汤肉,分食……百姓。”
第62章
听见慕容溯竟是要烹人而食, 眼见睁大眼睛惊惧望着他,慕容溯侧过视线,像是不解。
“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
县令满目惶然, 见他神情认真浑然不似玩笑, 这才颤抖俯下身子,领命而去。
一日之后。
看着热气腾腾的锅盖拿开后,围拢在四周的百姓们顿时捧着碗争先恐后扑了过去,如同恶狗一般, 好像他们争着抢着分食的寻常禽畜肉。
而非活生生的人肉。
有些人甚至至此也不肯罢休,肉汤喝完后, 又摸出他的骨头, 争着抢着抱回家中, 思量着若是有所需要,将骨头研磨成粉末服下, 或许也可保下自己的性命。
夏浅卿站在人群之后。
静静看着。
“卢先生斫肉释血以赠百姓,本就抱了必死之心, 我发现他时,他已身无好肉,即便宫中太医就诊,也说他回天乏术。”
身后传来慕容溯稍显稚嫩的嗓音, 可语调从容,又是她熟悉的历经风霜后,看透世事变迁的慕容溯。
夏浅卿恍然一瞬,回身过去。
慕容溯的确是那副青葱模样, 目光落向百姓,却是对她开口。
“可不管怎样,的确是我下令烹煮了他。”
因为邳县疫病不得不解, 否则定会成为他回京夺嫡障碍。
因为卢先生已然暴露自身便是药引,他即便有心相护,亦是保他不下。
因为比之救下卢先生,救下哪怕只是卢先生完整尸骨的“义”,到底不如送他去死,以此赢得民心,取信先帝,成为他成就帝王大业的“利”。
这也是卢先生亲自交授给他的道理——
帝王宏业,必须有所舍弃。
……
尘埃落定,邳县尽归安宁。
夏浅卿心神浮动之际,感知自己的手被人攥住。
她恍惚转脸,才注意慕容溯已褪去幻境中青葱稚嫩的模样,重归安宁。
而在他们身前,卢先生抚髯不语,含笑而望。
舍一人而救万人,先生高义,断然不可如此失礼,夏浅卿忙不迭想要将慕容溯推开,奈何慕容溯根本不为所动,牵着她的手不仅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更是还拉着她,向老先生行了一礼。
“老师,学生带着拙荆前来拜见。”
这还是除了赵太傅外,夏浅卿头次听他唤老师。
卢先生的目光良久落上他们,笑呵呵地丝毫不见课上的严肃模样,似慨叹似追忆:“经年此去,你既生魂犹在,应当早已登上九五尊位,而她……业已是你的皇后了吧?”
当年身死以后,意识归为混沌,如今骤然惊醒,已如大梦一场。
坐下学生嬉笑怒骂看似如同往昔,可他清晰感知,无呼吸无心跳,生魂既去,他们都是早已逝去的人啊。
他望向慕容溯:“当是老天怜我,万事皆空后,让我还可再见你一面。”
慕容溯垂眼。
“命数如此,莫要心怀愧疚。”卢先生摆摆手,“如今你既登位,便代表我卢章延当年不曾看走眼,当年以一人之死救下百姓,更非枉死矣!”
夏浅卿同样恍惚。
予生树乃万物命脉所在,这一幻境将逝者魂魄引来,夏浅卿本以为卢先生会和那些刍族族人一样,与慕容溯见而不识、
如今,竟是给慕容溯带来不一样的机缘。
卢先生已经将目光落上夏浅卿:“我当初还想,究竟是何种女子可以入你法眼……果真不是凡尘中人啊!”
夏浅卿下意识要见礼。
慕容溯已然拉过她的手,望着她的目光珍重:“得妻如此,是我之幸。”
“哈哈哈好极!”
慕容溯应是还想说些什么,卢先生已经止住他的话头:“俱往矣!俱往矣!勿要多言!草民当年之所以考取功名,只望可以凭此残身,换得苍生俱保暖……”
他缓声:“今日胆敢问询陛下,草民这一企望,陛下可否承愿实现?”
慕容溯:“定不负老师所托。”
卢先生登时哈哈长笑出声,拱手行礼:“如此,望陛下前途坦荡,功业千秋!”
话罢,也不待慕容溯答话,他坦然负手转身。
几乎在卢先生背身离去刹那,幻境的这一角突然传来“咔嚓”声响,半面幻境眨眼碎裂崩毁。
因卢先生而起的幻境,居然就这样结束了!
慕容溯抬手接住那碎裂的虚影。
“早在乡野郎中告知邪祟为祸之时,我便料见了老师日后的赴死之景,却因我知晓化解邳县灾劫,是在父王面前立功之机,终归没有加以拦阻。”
他目光渺远,“我存了利用之心,而他分明再清楚不过,却仍是心甘情愿赴死。”
登基之后,他特意往卢章延墓前敬了一杯酒,道,若是不嫌,便允他唤一声“老师”。
时至今日,这一声老师,他终是应了。
……
夏浅卿回到寝室。
幻境中的这处学院,将学子按照性别分配,两到三人一间屋子。
她与慕容溯虽为夫妻,可幻境中又不管这些,仍是将他们分了开来。
夏浅卿如今同周佑佑一间寝室。
她回来的时辰尚早,周佑佑不曾睡下,见她进屋,不忘伸手朝她挥了挥,弯起眼睛。
夏浅卿也朝她微笑。
心思却是落在别处。
予生树中幻境因入树之人而生,也就是说,这方幻境,是为她与慕容溯而生。
卢先生为慕容溯而来,如今属于卢先生半面幻境崩毁,就说明为慕容溯而生的幻境已经结束。
还有剩下半面仍存,自然是为了她。
如若猜测不错,关键应在那位刍族先祖身上。
就是不知这位先祖所求为何。
还有苔疮灾劫。
如今两日课业结束,她和慕容溯的比分仍是不相上下,在苔疮之事上慕容溯明显有所隐瞒,与她不同心,还剩明日最后一天,她实在不敢保准能赢得下慕容溯。
何况这两日下来,她总觉得慕容溯并没有用全力,肚子里好像总憋着什么坏水。
床榻突然一陷,夏浅卿转过头。
原是周佑佑趴了过来,冲着她笑:“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我叫你好几声都没听到。”
夏浅卿不知该如何与她言说,只望入她带笑却满是陌生的眼,心头发涩:“佑佑……不讨厌我吗?”
不讨厌我这个族长,没有护好你们吗。
“为何要讨厌你?”周佑佑反倒笑了开来,“我虽记忆中虽然没有你的存在,但见到你的第一眼,便觉十分投缘,打心底里喜欢你。”
她拉过夏浅卿的手,“你每次看我,都会流露感伤,为何感伤呢?我既见你就生欢喜,倘若存留记忆,定然不愿让你难过。答应我,多笑笑,多开心一些,好吗?”
夏浅卿与她对视,须臾,勉强扬起唇角,“嗯”一声。
“哎呀笑得太勉强啦,要发自内心的笑。”周佑佑扁扁嘴,“不要胡思乱想,多笑笑才会有好事发生!”
夏浅卿垂眼无声。
周佑佑倒也不急于求成,很快转到另一个话题:“话说回来,那慕容同砚,可是夏同砚的心上人吗?”
夏浅卿迟疑一瞬,还是点了点头,如实相告:“嗯。”
“真好,夏同砚也有喜欢的人了。”她笑道,“以后会有一个人,为夏同砚遮风挡雨,与你相依相扶,真的是再好不过了。……可你为什么总躲着他呀?”
夏浅卿愣了一下:“这么明显吗?”
“想要靠近却心有顾忌,目光落定他身却又刻意挪开。”周佑佑抚着下巴疑惑,“你是不是,还不曾与他坦明心意,只顾着自己一人兵荒马乱?”
说着,周佑佑顾自先红了脸。
毕竟她当时心悦族中一名青年,便是这种姿态。
“……那倒不是。”
夏浅卿尴尬了一下。
她同慕容溯,都算是某种意义上的老夫老妻了,毕竟除了最后一步,夫妻间该做的事他们都做了遍。
之所以总躲着他,单纯是怕他一言不合就把她拖过去亲而已。
但这说辞实在难以启齿,夏浅卿果断转移矛盾:“如今……有些缘由,让我与他要在课业上必须争个高下,所以总要提防些戒备些,以防他下黑手。”
“那你先对他下黑手呀!令他争都不能与你争!”
周佑佑迎着她满面错愕的神情,掩唇笑得像只狐狸。
“虽然不太厚道,但这样做,不仅能够确保赢下他,更是可以令他对你刮目相看,非你不可,情根深种,不可自拔!”
夏浅卿:“……”
忽略最后那一堆不知所谓的措辞,夏浅卿沉思片刻,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你说的对。”
她应该先下手为强,哪怕动用些不光明的手段,坑害一把慕容溯也在所不惜,也好让她稳稳立于不败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