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
  次日大清早,卯时刚过,夏浅卿便将慕容溯约了出去。
  说是此处桑葚这几日熟了,听同砚们说果子十分香甜,一口咬爆汁水四溢,说什么也要尝尝,这才拖着慕容溯要为她采。
  等到了地方,就能用她与周佑佑在昨夜布下的阵法,将慕容溯困住。
  夏浅卿并不清楚她的这番说辞慕容溯到底信是没信,本来还想着用不用再加些说法,没成想慕容溯直接应邀而来,将她准备的其他说辞都噎了回去。
  夏浅卿为他指明了方向,许是做贼心虚的缘故,她虽是一步不落跟在慕容溯身后,但二人间仍是隔着一段距离。
  直到慕容溯突然停步,夏浅卿猝不及防,猛然撞上他的后背,顿时吓得一个激灵。
  她下意识以为慕容溯是发现什么了。
  就见身前之人抬起手,从一侧的枝桠间,摘下一颗青色的杏子。
  慕容溯将杏子擦拭干净,递给她。
  夏浅卿看着翠绿的杏子,真心怀疑这玩意儿真的不会酸倒她的牙吗?
  然而瞧着慕容溯不似作伪的神情,她还是伸出了手,接过杏子,迟疑片刻,当着慕容溯的面,咬了一口。
  随即眼睛一亮。
  酸酸甜甜的口感,既不太酸也不太甜,酸甜中和,恰到好处。
  她又咬了口杏子,因为吃到可口的食物心满意足眯起眼睛,却又不经意间撞入慕容溯的眼睛。
  他正低垂着眼睫,安静看她,神情依稀温柔。
  夏浅卿突然想起她最初醒来的那段时日。
  于她而言,她沉睡长达三年之久,记忆还停留在虽是对慕容溯生出心悦之情,但还不曾坦明心意的时候。
  只知晓喜欢,却远非慕容溯那般清醒着找寻她,思念她,在绝望与希望中痛苦辗转,长达三年之久。
  她只觉得慕容溯对她的情根深种,令她颇为拘谨不适。
  慕容溯晨起需要上朝,朝后还要会见大臣,自是没有时间照料于她。
  然而每逢晚上,慕容溯都会亲自为她拆卸发钗,为她拭去唇脂,甚至在下人打来热水后,亲手为她搓脚揉脚,悉心照料。
  夏浅卿初时颇为羞赧,甚至屡次提及不必如此麻烦,奈何慕容溯很是自然,为她梳洗完毕后,还会亲亲她的唇角,权做安抚。
  后面渐渐地,夏浅卿发现,慕容溯还会故意闹她。
  起因是他为她擦拭或者宽衣时,总会时不时触碰上她的脖子,锁骨。
  他手指温度偏凉,每次捧上都会令她忍不住瑟缩一下。
  可这人每次神情都是坦荡无比,又不会将指尖刻意在她身上停留,她也无法苛责什么,只以为他是不经意间蹭到了而已,不好意思直接提及,只能忍着让着偷偷躲他。
  没想到在她又一次抿住下唇,状似随意地挥手,想要拂落他碰到她颈下的手时,却是拂了个空。
  她不解抬眼。
  看到他深色的眼瞳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跃跃跳动。
  夏浅卿只感觉他贴在她颈前的指后转,绕了半圈贴上她的后颈,而后直接扣住她的后脑将她压了过来。
  那是夏浅卿头一次被吻得那么彻底。
  慕容溯其实也有些生涩,但胜在小心,咬啮着她的唇舌一点一点摩挲,又细致观察她的反应,反倒不会像如今这般过于游刃有余,以至于让她有种要被全然吞噬的窒息感。
  可那会儿他实在太缠绵了,仍是令她难以适应,在他舔舐她的齿列时,无意间咬了他一口。
  鲜血的味道在口中弥散。
  如今想来,她总觉得这人是不是对血腥味有什么执念,否则为什么后来基本每次亲吻,都会有各种缘由逼得她忍无可忍一口咬下。
  不管怎么说。
  周佑佑其实说得很对。
  慕容溯是第一个,让她在历经风雨过后,想要寻求依靠的人。
  陪在慕容溯身边,她一直很开心。
  ……
  不过眼下为了得到化解苔疮之症的法门,她只能用些不大光明的手段对付他。
  虽然有些对不起,但慕容溯那么喜欢她,一定会原谅她的。何况他也有东西在瞒着她,也算扯平了。
  夏浅卿心下自我安慰着,就见慕容溯已经踏着草丛,走到了她与周佑佑昨夜布下的法阵前。
  在距离阵法一步之遥,站定。
  夏浅卿瞬间把心提到嗓子眼。
  慕容溯像是低眼沉思片刻,回头看她:“还要往前走?”
  夏浅卿望入他的眼中,心下考虑把他一把推进去的可能性,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地“嗯”一声。
  慕容溯又是看她一眼,转身一步迈入。
  那个瞬间,一棵槐树凭空而起,与此同时,无数藤蔓急遽生长,眨眼之间,将慕容溯禁锢树干之上,绑了个结结实实!
  夏浅卿在树前三尺远的距离立定,看着他。
  之前没有发现,藤蔓缠绕他身,不仅勾勒出他的腰身劲瘦,双腿修长,那样被缚在树干上动弹一下都不能,更是凸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脆弱,仿佛可以任人欺凌。
  夏浅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暗暗思忖下次如果还要霸王硬上弓,就这样绑,单绑个手不行,不仅能被他挣脱,也不如这样看着令人心动。
  她很快移开视线,心知慕容溯又不是个傻子,眼下什么情况他清清楚楚,也不用她多费口舌解释。
  于是脚底微动,便要折身离开。
  他却开了口:“卿卿就这样弃我而去?”
  “乖乖等我。”
  慕容溯静静看她:“以为这样就能困得住我?”
  “能困多久是多久。”
  夏浅卿抬指令他脸侧的一根枝桠抽长,生出嫩芽,抵上他的唇,杜绝他说话的可能,“如今我为刀俎你为鱼,不要耍什么花招。”
  话罢,她再不看他,转身而去。
  徒留慕容溯看着她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眼前。他试着挣扎了一下,只觉藤蔓绑得更紧。
  他垂下眼睫。
  第63章
  一路赶回学堂, 夏浅卿心神都不甚安定。
  大抵是她头一次如此不厚道地投机取巧暗算于人,暗算的还是慕容溯,良心上怎也过不去, 也大抵是予生树中深浅不知, 留慕容溯孤身受制,她其实并不太放心。
  总之她颇为心神不宁。
  可做都做了,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她必须藉由慕容溯“旷课”的态度不端说辞,将自己分数赚个满, 稳稳得到化解苔疮灾劫之法。
  断不可因一时的优柔寡断,功亏一篑。
  然而未曾料想, 当她急匆匆赶回来时, 学堂中的景象沧海桑田彻底变幻。
  原本清幽端雅的学堂, 居然处处遍布鲜血,连天幕都成了血色, 一个个血手印正正印在桌上、墙上、纸窗上,还在不断向下淌着血。
  这堂课本该是乐理课, 可上方的刍族先祖不见。
  而平日里那些眉眼温和的同砚,或者说那些早已逝去的同族之人,在她匆忙站定门前时,齐齐调转目光。
  他们眼底淌着鲜血, 就那样眼睛不眨直直望着她,好像下一秒便要扑上来,将她抽筋拔骨啃噬干净。
  这场景着实诡异得厉害。
  夏浅卿心下一沉,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然而眼前一晃,她看向前方眨眼出现的周佑佑,不确定唤声。
  “……佑佑?”
  话语未落周佑佑便如疯了一般扑上前来, 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害人凶手,你这个害人凶手!你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要害死我们!为什么!!”
  “我……没有。”夏浅卿被她掐住脖子,艰难出声,“我既为……族长,自是希望族中蒸蒸、日上,我为什么又何时害了你们?”
  话罢,她拽住周佑佑的手腕猛然大力掰开!
  “可我们就是被你害死的!”周佑佑再次扑来,血泪俱下,“你当年敦促我们修炼,让我们变强……就是为了让我们染上苔疮,害死我们!!”
  夏浅卿后撤避开,目露震惊:“此言何意?”
  周佑佑不是意外身死吗?!
  而且族人变强和罹患苔疮有什么联系?
  许是知晓依她之能拿夏浅卿不住,周佑佑安分下来,血红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视着她,半晌后露出一个带血的微笑。
  “你既为族长,是否知晓,我刍族之人,能顺利长至成年者,只有十之二三。”
  夏浅卿蹙眉:“知晓。”
  刍族之人,鲜少能顺利成长至成年,即使不是因为苔疮之祸,也会因为各种意外半途夭亡。
  “凡人之中,其实早在数千年前,便出现此类情况。”周佑佑讥嘲一笑,“但凡能人异士,十之八九都是短寿。”
  世人将其称作天妒英才,强极则辱。
  “归根结底,却是天道制衡。”
  夏浅卿愕然抬眉。
  “天道循环,既需强者救世,又怕力强为祸,故而天道既要强者存在,又在强者力强之时,加以扼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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