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竹屋不大,没有多余的客房,那时的她睡在屏风内的里屋,而在外间,她特意将两面桌子拼到一起,又铺上被褥,简单做了一张床榻。
像是怕打扰到她,慕容溯脚步声极轻,倒也没有费言“多谢”之类,他望了屏风几息,和衣躺在了“床榻”上。
却是久久没有合眼。
夏浅卿清楚记得,她那会儿倒是知道慕容溯进了竹屋,但始终不觉得慕容溯会对她不轨,或者说不觉得他有能耐对自己不轨,于是全然视他如无物,很快睡了过去。
然而此刻她的神魂站在外间。
看到慕容溯在夜色中一动不动了半晌,从袖中取出了一方如同黄金制成的细链,细链长约三尺,两端是如同镣铐一样的结构,正被他握手中把玩。
然而片刻后,他还是收好细链,原封不动放入自己袖中。
夏浅卿心头恍然。
直到多年之后的此刻,她亲眼看到慕容溯的记忆,才后知后觉,当年的慕容溯,居然真的生出过用煌阳金将她绑起来的念头。
而且看那细链的样式,她若没有猜错,他分明是想一端缚起她,令一端绑在他自己身上!
这个疯子!
奈何她那会儿全然是个没心没肺没有所谓的状态,根本不曾把慕容溯往阴暗方向想。
再之后便是她被慕容溯蹭吃蹭喝气急,于是做了顿全虫宴,准备好好恶心一下他。
慕容溯自是没有去碰那堆虫子,如她当初料想的那般摆出厌恶的姿态。
然而在那时的她外出采集食材,只余下慕容溯一人时,便见他坐在竹屋外的藤椅上,瞧着被她放在窗边桌上的炸金蝉,伸手夹了一只,递入口中慢慢咀嚼。
他面上并无勉强之色,也无喜欢之意,就那样慢慢地嚼,又咽下。
夏浅卿站在记忆识海中静静地看,无声叹息。
是啊。
他幼时居于冷宫,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冬日里甚至只能啃食草根维持生计,又怎会对吃食有太多的挑剔。
不过那时的她并不了解慕容溯,天真以为他是锦绣堆里养出来的富贵公子,才一厢情愿觉得,慕容溯定是珍馐玉馔供养大的,对这种乡野滋味不屑一顾。
慕容溯吃了两只,夏浅卿能看出他不讨厌炸虫,不过他也没有什么口腹之欲,只抬手唤来暗卫。
吩咐道,去捉些虫。
要挑可以吃的虫,可口的,炸出来香脆的,虫不可带毒,更不可蜇人。
但可以看起来吓人。
“不可伤她。”像是想到什么,他弯起眼眸,“但可令她气急败坏,暴跳如雷。”
她性子太淡,仿若不属尘世中人,万事皆不入她眼,可他偏偏想见她驻足,满目生机。
夏浅卿:“……”
我还想看你被我痛扁的模样!
这人当真可恶!
而后如慕容溯所料那般,等那时的她傍晚归来后,看着爬了一桌的虫,果然又是一通暴跳如雷。却也可瞧出那些虫子均是可口,浪费了实在可惜,于是一边抓虫一边骂他。
慕容溯坐在窗外的槐树上,瞧着她忙里忙外,眼中带笑。
许是因为身在识海之中,她是站在慕容溯的立场上观察他的一举一动,此刻她见他满目温和笑意,不住心下恍惚一瞬。
早在他们这时相识,慕容溯似乎便对她意味莫名。
夏浅卿不知晓他在想什么,但这段时日下来,她能看出,慕容溯心思更多的不是在夺嫡,而是将目光落上她。
再之后便是夏浅卿都切身经历过的,仇家寻到慕容溯身在燕回山的线索,现身刺杀,包括那想要在慕容溯身上下情蛊的慕容琦,以及清了刺客后,慕容溯问她是否愿意同他下山。
被她毫不迟疑拒绝。
夏浅卿站在一边,看到慕容溯被拒绝的那一个刹那,目光陡然晦暗如许,像是有无边无际的欲念在其中翻滚,然而他眼睫很快垂落,极好将那抹情绪遮掩了过去。
再次抬眼时,已然成了温和良善的模样。
“好。”他应了一声,后退一步,弯眸朝她行下一礼,“多谢夏姑娘这段时日的照料,感激不尽,后会……有期。”
那时的她沉浸在终于将这尊大佛送走了的喜悦中,丝毫不曾留心他话语中的意味深长,只挥挥手道了一句“一路好走”,痛快折身返回自己的竹屋。
此刻,站在记忆深处,夏浅卿看着慕容溯凝视她渐行渐远的背影,而暗卫跪在他身前,再次询问,殿下此番前来燕回山,是为得能人异士相助,眼下她却毫不迟疑离去,是否需用煌阳金将她拿下。
良久没有答复。
“不必了。”忽闻慕容溯一声轻笑:“她会随我下山。”
陪在我身边。
夏浅卿睁大眼睛,看着属于记忆中还是面容稚嫩的慕容溯偏过头来,眼中清清楚楚映出她这个根本不属于这段记忆的人,唇角轻勾,声音清晰传入她的耳中。
“我的卿卿,定会,永远,陪在我身边。”
夏浅卿一掌拍了过去!
他不是记忆幻象,他是慕容溯真正的神魂,将他拿下,便可逼他将她放出!
然而掌心之下的慕容溯不躲不避,更不见任何反抗之意,而神魂又是一人命魂所系,击上他瞬间夏浅卿变拍为抓,一把掐住他的手臂,怒喝出声。
“放我出去!”
慕容溯展臂将她接入怀中,又在她鬓角落下一吻,他神魂在她眼前渐而转淡,任凭她如何出手也抓他不住。
他轻笑:“卿卿错过一次可以离开的机会。”
即使是在他的识海之中,但她毕竟修为精深,她若
狠下心来伤他神魂,定可将他拿下。
奈何她总是太过心软。
抓落他神魂的手只能抓住一片虚无,夏浅卿咬牙切齿,索性放手。
“我不走了!”
“我今日定要深挖你的识海,找出你究竟做了什么,百姓苔疮之症与你有何关联,那水潭又是何物!”
“等我出去,我定会以煌阳金将你绑缚!让你为我当牛做马,受我驱使!”
他神魂散去,只余一声轻笑盘旋不去。
“求之不得。”
识海之中重归静寂。
夏浅卿现下就是非常的后悔,后悔她在进入慕容溯的识海之前,还特意用灵力补充了一下慕容溯亏空的身子。
要不慕容溯就不会这么早清醒过来,更将她困在他的识海之中,插翅难飞。
……这不就是农夫与蛇吗?她这个夏农夫好心用自己的体温给慕容蛇救了过来,结果那慕容蛇转头就给她来了一口。
夏浅卿叹息一声。
可惜眼下说这些都没用了。
识海中记忆随主人心念而动,一般越是深刻的记忆,越会在识海中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那些渐渐被淡忘的记忆,也会慢慢在识海中抹去。
慕容溯的识海受他操控,夏浅卿在他识海中逛了逛,发现那些让他印象深刻不可磨灭的记忆,大多都被他屏蔽起来,根本不容她窥探半分。
夏浅卿找找转转,终于找到一处遗留了缝隙的记忆识海,她一喜,一脑袋朝着缝隙钻了进去。
第一眼,是昏惑的夜。
只有夜明珠莹莹闪烁。
夏浅卿恍惚了一下,看着周身再熟悉不过的景象,后知后觉这是在她的长明宫中。
虽然慕容溯总会来长明宫陪伴于她,可他夜间前来长明宫,一般除了睡觉不会多做什么,如何会有这样一段对他来说印象深刻的记忆。
难不成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
慕容溯是在长明宫的哪个犄角旮旯藏着什么,然后在她睡觉的时候,这人再悄声起身,偷偷行动?
这么想着,便闻耳畔传来细弱的喊声,带着几不可闻的哭腔。
夏浅卿隐约觉得这声音哪里有些熟悉,然而她沉浸在“发现秘密”的喜悦中,根本不曾多想,追着声音毅然迈入内殿之中!
内殿中亦是缀着一颗夜明珠,不像外殿那般明亮,但还是能让她大致看清殿内景象。
第一眼,是伏坐在榻上的慕容溯。
他衣袍半褪,软缎的玄色睡袍松松垮垮悬挂在他的臂弯之上。
而他左肩之上,正搭着一条细长白嫩的小腿。
另一条小腿则被他握在掌心,别在腰侧。
夏浅卿面容一僵。
床榻之上,女子小腿发颤,分明是想挣扎起身,却因身上之人的压制根本推搡不动,只能听到她喘息声急促,紊乱得厉害。
声音是夏浅卿再熟悉不过的,属于她的声音。
便见锦被翻涌间,慕容溯俯低面庞。
从夏浅卿站立的位置,看不太清榻上具体情形,甚至看不清那时的她神情究竟如何,只能看到那一个瞬间,她身子猛地一颤。
别在他腰侧的细白脚趾霎时绷紧,而后止不住地剧烈发抖,她下意识大力挣扎,想要逃离那种灭顶的失控感,却被他牢牢制在掌心,分毫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