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那一刻,血花陡然飞溅!
太监紧紧把住自己的咽喉,却仍是克制不住鲜血从他颈上争先恐后喷涌而出,发出“嗬嗬”的喘气声。
他死死盯住慕容溯,眼中尽是震惊之色,像是不敢相信慕容溯一个五六岁的稚子而已,居然能够眨眼间反手夺他性命。
慕容溯松开插入他喉咙的银簪,站起身子让开一步,又抹了下脸上溅到的鲜血。
白帕中的包裹之物,正是这根银簪。
“我只是好奇,我与你素昧平生,为何你想杀我。”
他望入太监目眦欲裂的眼,神情沉静而平和,既无先前命悬一线的恐惧,也无此刻杀人后的惊慌。
只淡淡陈述:“现下知晓了。”
夏浅卿怔怔看着他。
她忽而了悟,为何不论是谁,哪怕是后来赵太傅夫妻对他照料非常,然而慕容溯仍是生分而麻木,拒人千里之外的。
因为自幼长大,他身边陪伴的,一直都是心怀不轨的想要杀他之人。
从无一人予他真心,他又如何拿出真心予人。
那太监狼狈抓住颈上的银簪。
他此前并未说谎,这只银簪乃春樱所留,可怎也料想不到,自己心上人所赠之物,最终成为取走他性命的利器。
可不论怎样说,这的确是春樱唯一留给他的东西。
鲜血从颈项、口鼻中不断涌出,他身子剧烈抽搐,目光渐渐从怨恨转为祈求。
慕容溯目光空迥:“我会让人将银簪与你葬于一处。”
太监目露感激,抽搐声渐渐平了下去,很快倒在地上,大睁着眼,没了声息。
天上又飘了雪。
眼下已至三月,这应是这年冬天的最后一场雪了。
慕容溯裹在单薄的衣袍上,看着太监身上很快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雪,也将溅落在地的鲜血覆盖过去。
就好像纷纷白雪,能掩埋一切罪恶。
慕容溯伫立她身前,眼睫不眨,而后朝她缓缓抬起了手。
虽然夏浅卿知晓实际并非如此,这只是一段过去发生的既定记忆而已,记忆之中根本无她,他伸手只为掬起纷飞落下的雪花。
然而在那一刻,夏浅卿仍是心下一动,伸出一根手指,放入他小小的掌心。
慕容溯眼睫轻动。
他眸带笑意,掌心收拢,将她手指珍重拢入掌心。
……
眼前景象随飞雪消散眼前。
夏浅卿仍在震惊中久久不曾回神。
方才那一刻,她是真切触摸到慕容溯手心了。
可她分明是在记忆之中,他幼时的记忆怎也不可能有她的存在,如何能够看到她,真正触碰到她。
甚至像现在这样,她分明没有离开那一片识海,然而眼前景象眨眼变幻,全然不受她选择地改变。
她陡然间意识到什么,心神一凛。
……她身处慕容溯识海之中,如今更够操控他识海变幻之人,唯有他自己而已。
……而在此之前,慕容溯一心一意想将她困下。
夏浅卿按捺住心底的不祥之感,掐指捏诀,想要化身离开他的识海。
——毫无变化。
她心下一沉。
果然,慕容溯是察觉到她潜入他的识海了,于是将计就计,索性将她直接困锁在他的识海之中。
“慕容溯!”
夏浅卿放下捏诀的手,咬牙切齿:“有本事你困我一辈子!一辈子都别将我放出去!”
这个混账!
第70章
奈何如今身处慕容溯识海, 人为刀俎我为鱼,真就是喊破喉咙也没用。
气得夏浅卿“混账慕容溯”“慕容溯你个蠢货”“我看错你了慕容溯”挨个骂,又在他的识海中暴躁奔波, 左踢右打。
都是徒劳无用。
骂累了打累了也离不开他的识海, 跟他这么干耗更是没有意义。
夏浅卿索性席地坐下歇息,准备从长计议。
然而她刚松懈下心神,眼前一晃,抬眼便是慕容溯朝她走来的身影。
她心下一喜, 以为他改了注意,良心发现准备将她放出去了, 于是急忙起身迎上。
“慕容溯……”
然而彼此面对面时, 慕容溯眼神毫无波动, 看都不看她一眼完全视她如无物,更是在她站定他身前时, 他脚步顿也不顿,从她身体直接穿透的过去。
与此同时, 身边景象也随之变幻。
夏浅卿一瞬了悟。
这是……她进入了慕容溯的另一段记忆中。
树木拔地而起,处处郁郁葱葱,黄莺啼鸣,河水潺湲, 而在慕容溯举目望向的位置,一间竹屋雅致地搭在山野间,清风骀荡,清爽宜人。
夏浅卿亦是望向竹屋。
她知晓这是慕容溯的哪一段记忆了。
毕竟她可是清清楚楚记得, 她这间原本藏了各式各样不少美食的竹屋,是如何被慕容溯的仇家,一把火烧直接成灰了。
夏浅卿咬牙切齿。
所以说啊, 慕容溯真是坑她不浅!
眼下,慕容溯还是一副十六七岁的少年样,不同于如今的性情莫测喜怒不形于色,此刻的慕容溯,眉眼间还是沾染着属于少年人的恣意轻狂。
这会儿应该是他与她初初相逢的时候,慕容溯被予生树治愈伤势后不久。
慕容溯立定竹屋不远处。
竹窗开着,传来锅碗瓢盆作响的声音,间或飘来食物的香气。
那会儿的她正在做饭。
夏浅卿亦步亦趋,看着五年前的慕容溯望着竹屋,目光浮沉,他眼下面容稍显稚嫩,但不耽误夏浅卿仍是猜不透他正在想什么。
直到树上跃下一名暗卫,跪在慕容溯面前。
“殿下,我等业已寻到煌阳金。可需现在便去拿下夏姑娘?”
夏浅卿心下大震。
煌阳金?!
她自是听过煌阳金之名,似金却非金,不识之人只会将煌阳金当初寻常金玉,却不知煌阳金坚不可摧,牢不可破,乃是万金难求的宝贝!
若说这世上有真正可能将她困住的器物,煌阳金怕是算上一个。
没有想到,慕容溯不仅在五年前便得到了煌阳金。
还想利用煌阳金捉拿于她??!!
便听慕容溯“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定竹屋不动,道:“不必。”
不必你还嗯!
夏浅卿心道。
要说慕容溯当时好在没有用煌阳金捉她,且不说一群凡人能不能把煌阳金套她身上暂且不提,若是这人与她初识便以暴力逼迫,她只会与慕容溯挣个鱼死网破不死不休。
断然不会像此刻这般,与他倾心相许。
慕容溯只将视线落在竹窗上,又与暗卫吩咐:“先退下吧。”
暗卫领命而去。
眼看竹屋前的木桌上摆放了一盘炒好的春笋,还有一根焖烧的鸡腿,而慕容溯的目光正一动不动落在两盘菜上。
夏浅卿生出一种她很快就要饿肚子的不祥预感。
果然下一瞬,慕容溯的身子便跃了出去。
他动作真的很快,夏浅卿只看到他身子一跃一闪,在竹屋短暂定立一刹,桌子上的两盘菜就没了踪影。
虽然已经切身经历过,然而眼睁睁看着自己做好的菜,被这人悄无声息掳走了去,夏浅卿还是忍不住上牙磨下牙,恨得咬牙切齿。
真可恶啊。
这人怎么能就这么不要脸地明目张胆偷人家菜呢?
果然下一刻,就闻屋中那个过去被偷了菜的她,咆哮出声,而后急匆匆迈出竹屋。
而慕容溯已经盘膝坐在树桠间,面前放着一笋一鸡,正举着竹著悠闲享用。
这人也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小坛酒,见她怒气冲冲出来抓他这个贼,还不忘遥遥朝她敬了一下,莞尔一笑。
“佳肴甚美,多谢款待。”
夏浅卿:“……”人已气死。
想想她那会儿真是慈悲,怎么就没将这人抓起来,直接给他痛扁一顿呢。
这糟心的过去看着实在闹心,夏浅卿懒得理他们俩,在这片记忆识海中转了起来。
慕容溯修为不及她,识海中总有薄弱之处,只要她能寻到,就可破开识海成功脱身而出。
然而夏浅卿转了半天,直到下了雨,也是一无所获。
识海中的雨自是落不上她身,夏浅卿一时半刻寻不到线索,只能重新回到竹屋。
那会儿已经傍晚,又恰逢阴雨天,四野昏暗。
她看到过去的自己推开房门,挑一盏灯,朝仍是栖身在树桠间的慕容溯抬目,问他。
“落雨了,要不要进来避雨?”
慕容溯垂眸看着她,须臾,弯眸一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姑娘便不怕我对你图谋不轨?”
“你可以试试。”她不屑嗤声,转身回屋,“爱来不爱。”
慕容溯在树上静了几息。
他向前跃下,踏着濛濛细雨,走到未曾合拢的竹门前,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