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秦里典小心地吹了吹热气,将一小块滑嫩的豆腐送入口中,细细品味,眼睛骤然放出光彩:滑若凝脂,嫩如脑髓!豆香纯净,毫无滞涩之苦!妙!此物绝妙!必能大行于世!
王媪和孩子们更是吃得眉开眼笑,连连称好,孩子们甚至舔着碗底,意犹未尽。
赵小兄弟,这豆腐,何时开卖?俺定要买些回家尝尝!有人迫不及待地高声问道。
多谢各位乡邻捧场!赵明月笑着拱手,待准备妥当,定然开售,届时还需大家多多照应! 她注意到人群外围,有几个衣衫格外褴褛、面带菜色、眼神渴望却又不敢上前的老人。她心中一软,示意阿力将刚刚煎好的、香气扑鼻的豆渣饼分送给他们:几位老丈,这饼子是豆渣所制,不值几个钱,味道尚可,若不嫌弃,请拿去充饥。
老人们颤抖着接过温热的饼子,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上感激的泪花,连连作揖道谢。这一微不足道的善举,却如同暖流,赢得了周围所有邻里发自内心的认可和赞誉。
然而,总有不和谐的音符试图破坏这温馨的画面。一个阴阳怪气、带着恶意的声音尖锐地刺破了空气中的祥和:
哟呵!好大的排场!赵明小子,你这又是从哪里学来的障眼法,弄出这白花花的玩意儿糊弄人?
冤家路窄!恶霸屠勇带着豺、狼两个跟班,满脸横肉地挤开人群,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他显然是听到了风声,特意前来找茬。三角眼贪婪而挑剔地扫过院中压着石头的木框和散发着焦香的豆渣饼,脸上露出讥讽的狞笑:拿些不值钱的豆渣烂糊弄出点样子,就敢吹上天?谁知道这玩意儿吃下去会不会拉穿肠子!我看你这铺子,就不该开张!趁早滚蛋!
阿壮、阿力立刻如同被激怒的雄狮,猛地跨前一步,挡在赵明月身前,怒视着屠勇。里典秦樛眉头紧锁,脸色沉了下来,但似乎对屠勇这等泼皮无赖的纠缠也有些头疼,没有立刻厉声呵斥。
赵明月心中怒火升腾,这屠勇简直如同癞皮狗,阴魂不散!但她深知此时硬碰硬绝非上策,正飞速思考着如何应对,那个清冷、悦耳,却带着绝对权威的声音,再次如同定海神针般响起:
我子衿的产业,我的人,做出的东西,何时需要向你屠勇交代了?
子衿在黑伯的无声护卫下,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院门之外。她今日换了一身更为素雅的浅青色深衣,发髻简约,未施粉黛,却愈发显得清丽绝俗,气质卓然。她缓步踏入院内,目光平静无波地掠过屠勇,那眼神并不凌厉,却让屠勇瞬间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嚣张气焰顷刻间土崩瓦解,脸上血色尽褪。
子、子衿姑娘屠勇冷汗涔涔而下,腰弯得几乎要对折,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小人、小人绝无此意!只是只是担心这来路不明之物,万一万一吃坏了街坊,污了姑娘清誉
哦?子衿语气微扬,听不出喜怒。她步履从容地走到压豆腐的木框前,伸出春葱般的手指,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豆腐光滑冰凉的表面,感受着那奇特的、颤巍巍的弹性,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惊异。随即,她抬眸,目光扫过刚才品尝过豆腐的秦里典、王媪和众多乡邻,声音清晰地传遍小院:秦里典,诸位高邻,可曾因食用此物,感到丝毫不适?
绝无此事!美味至极!
好吃得很!从未吃过这般滑嫩之物!
子衿姑娘放心,赵小兄弟的手艺,咱们信得过!众人七嘴八舌,纷纷开口证明,连秦里典也捋须点头,正色道:此豆腐,老夫亲尝,味美质佳,绝无问题。
子衿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面如死灰的屠勇,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一字一句敲打在对方心上:看来,是你多心了。若无真凭实据,便请慎言。若再无他事,便请自便,莫要扰了我这庖厨研製新食。
是是是!小人糊涂!小人该死!小人这就滚!这就滚!屠勇如蒙大赦,点头哈腰,带着两个早已吓破胆的跟班,连滚带爬地窜出了院子,比上次还要狼狈不堪,引得围观众人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
子衿甚至未曾瞥一眼屠勇逃窜的背影,她的注意力完全被那方洁白如玉的豆腐吸引。她再次俯身,仔细端详,甚至轻轻嗅了嗅那纯净的豆香。
此物果真奇妙。她抬眸,看向一旁紧张又带着期待的赵明月,清冷的眼眸中漾开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涟漪,仅凭菽豆与清水,便能成就如此形态、如此口感赵明,你再次让我惊讶。
赵明月压下心中的激动和那丝因她专注目光而产生的微妙悸动,上前一步,用铜刀熟练地切下一块方方正正、颤颤巍巍的豆腐,用陶碟盛了,双手奉上:姑娘请看,这便是成品豆腐。其性至淡,然能容纳百味。可单独成菜,亦可佐配荤素,煎、炸、炖、煮、凉拌,无不相宜。
子衿接过陶碟,指尖无意间与赵明月的手轻轻碰触,两人皆是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分开。子衿凝视着那块纯净的豆腐,沉吟片刻,问出的问题却直指核心:制作此物,所耗几何?可能存放几日?若于行军驻扎之时,可能就地制取,以供兵士?
成本、保质期、军事用途!三个问题,精准狠辣,充分展现了子衿超越常人的远见和格局。赵明月心中凛然,这位合伙人,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她立刻收敛心神,认真答道:回姑娘,主要耗费便是菽豆与些许人力,石磨可长期使用,成本极低。制成之豆腐,若以清水浸泡,置于阴凉处,可存两三日。若想久存,可制成豆腐干或冻豆腐。至于行军携带大量豆子与石磨移动不便,但若在相对固定的营寨,便可设立豆腐坊,能为兵士提供提供饱腹耐饥、易于消化的食源。她谨慎地避开了蛋白质等现代词汇。
子衿听完,默然片刻,眼中闪烁着深思的光芒,却没有继续追问细节,只是将豆腐递还给赵明月,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如此,我便拭目以待,今晚这豆腐,能变幻出何等滋味。
夕阳的余晖将小院染成温暖的橘红色,看热闹的邻里们带着对豆腐的热烈讨论和对子衿的敬畏渐渐散去。小院恢复了宁静,只剩下井台边汩汩的水声和厨房里隐约的炊烟。
当晚,赵明月使出了浑身解数。她用熬得奶白的猪骨高汤,氽入切块的嫩豆腐和翠绿的野菜,做了一锅清淡鲜美的白玉翡翠汤。又将部分豆腐切成厚片,用少量珍贵的猪油慢火煎至两面金黄,形成一层薄薄的脆壳,内里却依旧保持软嫩,撒上碧绿的野葱碎,是为煎酿白玉。她还用剩下的豆渣混合粟米,蒸了一锅清香扑鼻的豆渣饭。
晚膳设在后院那间刚刚收拾出来的、布置简单却洁净的小室里。子衿端坐主位,赵明月陪坐下首。桌上没有山珍海味,只有一汤一菜一饭,却氤氲着令人心安的家常温暖与诱人香气。
子衿用餐礼仪无可挑剔,她先小口品尝了白玉翡翠汤,豆腐的滑嫩与高汤的鲜醇在口中融合;又夹起一块煎豆腐,轻轻咬下,外皮的微脆与内里的软嫩爆汁形成绝妙对比,豆香、油香、葱香层次分明。
甚好。她放下玉箸(子衿自带),看向赵明月,昏黄的油灯光晕柔和了她清冷的轮廓,让她的眼眸显得格外深邃,清淡隽永,尤适口腹。不似膏粱厚味,久食生腻。于病后调养,或日常膳饮,皆是佳品。
得到如此肯定的评价,赵明月心里像含了蜜糖,24岁的灵魂在18岁的少女面前,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意识到动作不太少年,又赶紧放下):姑娘子衿喜欢就好。这豆腐的吃法还多着呢,日后我定一一琢磨出来,请你品鉴。
子衿看着她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和那因为忙碌与兴奋而泛着健康红晕的脸颊,心中那份奇异的感觉愈发清晰。这个少年,时而沉稳干练得如同经年老吏,时而又会流露出这般毫不设防的、近乎纯真的热情与局促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掩去眸中流转的深思,转而用闲聊般的语气问道:今日那屠勇再三挑衅,你心中,可曾惧他?
赵明月摇摇头,神色坦诚而坚定:起初是有些发怵的,毕竟强龙难压地头蛇,怕他暗地里使绊子。但后来想着,我有安身立命的手艺,有有子衿你做靠山,便没什么好怕的了。大不了,他明着来,我据理力争;他暗着来,我小心提防!总不能因噎废食。她说着,还下意识地挺了挺单薄的胸膛,一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