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等等吧,姜茶一会儿就好了,你饮了酒,又乘夜踏霜而归,冬日里寒气重,暖暖身子。林颂笑的牵强,她总想留一留,就像曾经她不高兴的时候,长风陪陪她,她就能心情舒畅许多一样,她想多陪她一会儿。
喝的烈酒,一样驱寒的,公主美意末将心领了,只是现下困顿的很,明日还要早起上朝,还请公主放末将去休息。
目送林颂离开的背影转过回廊,楚寒予紧了紧身上的狐裘披风,泛着淡粉色的皮毛扫在脸上有些痒,抬手抚了抚,这是林颂秋猎时猎得的,本是银狐,毛色里却泛着淡粉色的光。
这样的毛色太过罕见,她当时一带回营地就直接当着众人的面捷足先登的堵了父皇讨要的嘴,未等父皇开口,直接让人往她寝帐里送,还当着父皇的面耍无赖,说什么谁猎的谁说了算,这个给媳妇,不充公。父皇倒是没生气。
夜色更沉了,今夜的霜雾太重,没有月光,楚寒予踏着雾气往回走,除了侍女手中的灯笼照的地方亮些,回廊上的灯光都被雾气笼罩了,她看不清廊柱上精细的花纹,也看不到每个栏下精致的小雕刻。
这个府宅里处处都是精妙的小心思,是她喜欢的,她总能注意到,也很容易记住,即使雾气缭绕,她也记得什么地方做了怎样精巧的装饰。
初洛,你觉得这个宅子,是她喜欢的样子吗?楚寒予突然回头,对着雾气里忽明忽暗的身影问道。
今日里太晚,她没让谭启也跟着,不甚方便,是以她知道那个不近不远跟着的人是初洛。
是。雾气里的人无比肯定的答道。
印象里,她并不喜欢精巧的小物件,更欣赏大气简约的造设多些。
雾气里的人没有回话,楚寒予不禁停了步子等她走近,直看到她的脸,才又开了口。
初入府内时,因每一院落都做了一处磅礴之作,倒是没觉得怎样,住的久了,反而觉得有些刻意了。
见初洛并不打算同她说什么,她便又自顾自的开了口,看得入了眼,便觉得宅内清淡雅致,静谧悠然,既不拘泥于形,又处处透着细腻的精致,这不该是她的喜好。
是。
对面的人简简单单一个字就打发了她,楚寒予不悦的敛了敛眉毛,方才的事你听到了?在替她生气?
没有。
她该是生气了。
宅子能入得了公主的眼,不知道人是不是也入得了?
初洛的话让楚寒予怔了怔,而后回身继续往前走了去,勿要误会,她认本宫作姐姐,亲人间总要关怀些。
是吗,那公主以后不用问属下她的事了,她说过,无论她为你做了什么,勿要多言。
所以,你想说,这宅子她确是为我而布置的?
她不让你多言,未让你说谎,本宫方才问你此宅布置是否是她喜欢的样子,你答是,她本不是喜欢这些的人。
属下未说谎,她喜欢所有你喜欢的。
夜更深了,雾霭却是慢慢稀薄了开,楚寒予抬头看去,几颗星星穿过薄薄的雾气,闪着忽明忽暗的光,周围很静,时间慢慢的流淌,如一首轻缓的歌谣,催人入梦。
第四十六章
翌日午间,楚寒予收到了初三的汇报,言林颂下朝后约了七八成的高官在庆云楼设宴饮酒.
楚寒予听了没有恼怒之色,新婚之夜既已说了信任,她便信她是真心相助,昨夜里恼怒,是因为她扰了自己计划,觉得她胡闹,被她解释后,才觉得是自己错了。
她知道林颂能处理好这件事,从再次相遇到现在,她愈发觉得这人不似漠北传回来的那般冲动莽撞无甚心智,相反的却是心思缜密思虑深远之人。
她很好奇林颂要怎么摆脱这些人,又不毁了她在漠北树立的有勇无谋的形象,所以命初三多加关注,无论多晚都要及时汇报。
夜霜盈满之际,初三送来了最新消息,林颂于酒宴之上借酒醉之意说了堆胡话,其言:
我林颂一无家世背景,二无名师教辅,能得常继老将军青睐,认作义子,也是凭着自己本事得来的,像我这般寒门出身一路爬到这京城显贵之地本就不易,如今能得皇上赏识,高官厚禄,还做了这皇家女婿,于我而言已是三生有幸,我林颂没什么高雅之志,也没什么再高的志向了,到今天这地步,只想着守成就好,做好皇上交办的差事,妻和子睦,平安度日...
初三顿了顿,见楚寒予抬头看过来,犹豫着下面的话要不要说,上面这话还算合情合理周到婉转,这下面...毕竟昨日于暗处也见着公主的脾气了,着实替主子委屈。
怎的不继续了?
主...将军接下来的话,恐会惹恼公主。
无碍,继续。
初三清了清嗓子,小心的看着楚寒予的表情道,将军接下来就变了脸,开始...骂人了。
嗯?楚寒予挑了挑眉看过来,等待下文。
初三梗着脖子继续道,
所以!老子特么的腥风血雨里活下来,只想好好领个俸禄,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过日子,怎么就这么难!你们一个个的天天轮番灌酒,是想我没死在战场上,也得让我醉死在酒缸里,还是非得认个主子摇尾乞怜才行!老子是晋北猎狼的猎手,不是猎狗!猎狗都不带这么摇尾巴的!
今日里请各位高官显贵们来,就想一次性回报各位不知打哪儿来的热情,别让小人们说我林颂傲慢无礼不知礼数,但是...
林颂就是个粗人,没读过一天的书,只知道一个道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为别的,皇上的饭碗安全,老丈人的饭好吃,别人的我吃不起,也吃不惯,更没胆子吃...
泥鳅,我是喝多了还是咱们进山了,好多猴子...
楚寒予听到这儿已是忍俊不禁的弯了嘴角,能把朝中高官笼成一箩筐的来听她发脾气,也就她能想得出来,胆子也是够大,还暗讽朝中重臣为猴子,父皇上朝都未曾这般发过脾气。
还说了什么?
初三见她笑了,也是松了口气,便没再迟疑,将军说,有皇上老丈人给撑腰,她什么都不怕,她在京城文不成武不用的,小鞋都难给她穿,过了今晚,想孤立她的孤立,想排挤的排挤,想骂的骂,想暗箭明刀的尽管拔,她自逍遥,大家尽管瞎忙活,反正最后累死的气死的也不会是她。
说罢,见楚寒予久久的只是端着茶盏轻笑,遂又附了一句,就这些了,将军...还在喝,谁都不让走,跟没事儿人似的挨个敬酒闲扯去了。
楚寒予听后又是一乐,她几乎都能想到那些老匹夫们硬着头皮应付林颂的样子,林颂会耍无赖,也有胆耍无赖,能借着酒醉的借口胡作非为,可那些朝中供职多年的官员们没那胆子,也抹不开那脸,虚伪君子那一套早就根深蒂固了,再加上长公主夫婿,皇家女婿的身份,就算林颂不道歉他们都不敢翻脸。
虽在以往她也不甚在意这与皇子同尊的身份,现下倒是给了林颂撒泼的后盾,看来,她这长公主的名头还是有些用处的,最起码没让林颂看这些人的臭脸。
备轿,去庆云楼。楚寒予遣退了初三,立马唤了人备轿,自己则是疾步往外走去。
林颂大言不惭的得罪了这群人后还硬留着他们继续喝,除了要继续气气他们,应是也在等她出现,就算她不是在等她,她也要去这一遭,免得这些人忘了她这个长公主,日后对林颂过于造次。
已是近午夜时分了,浓重的雾气透过厚重的轿帘钻了进来些许,楚寒予有些恍惚的看到了昨夜里的林颂,冷静,克制,对她无理取闹的脾气没有任何的责备之言,却也是头一次面无表情的面对她,她毫无波澜的样子,让楚寒予觉得有些不安。
自昨夜到今日里,她都没见到她,林颂午间未回府用膳,不知道昨日的气消了没。
楚寒予紧了紧广袖的袖口,刀剑加身都不曾畏惧的她,没来由的紧张袭来,让她不知该如何行这一路。
虽是午夜了,庆云楼依旧灯火通明,周围的雾气都染了喧嚣的颜色。推杯换盏的声音随着雾气飘散出来,楚寒予敛了敛眉头,这样的声音在她十几载的皇宫生活中已甚是熟悉,她的父皇也是这般的沉迷喧酒糜乐,反感已深入骨髓,加之年少时的经历,连带着身体都是抗拒的。
深吸了口气,看了眼身后默默跟随的初洛和谭启,终是抬脚踏了进去。
酒宴就设在了大堂,明目张胆毫不掩饰,是林颂的作风。
来,林大人,有幸和你同姓,当饮三杯。楚寒予一眼就瞧见了堂中的林颂,摇晃着身子半扶在对面人的肩膀上,眯着眼睛笑得没心没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