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她死前说,好可惜没有看到她的脸,现在,她看到了,也感受到了,她是她的如歌姐姐,她没认错。
  她希望她让楚寒予安心,现在,那人已经看到她的脸了,已经确定她活着了,她不会再折磨她了,不会了。
  初三,你可以安心了,如歌姐姐回来了,姐姐会带你回蜀中,回无忧谷,等一切都结束了,我就带你回家,你等等我。
  一滴泪滑落,落在了初三冰冷的脸颊上,林颂睁开眼睛,小心的将那滴泪擦去。
  我不难过,放心。
  恣意平生他们死前,唯一跟她说的话就是:别难过。
  她答应了。
  扯起嘴角对那个睡得安稳的人笑了笑,林颂抬起头来去看对面的人,那人就那么盯着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就那么认真的看着,随着她直起身的动作追着她的脸看。
  楚她伸出手去想唤醒好像走神了的人,那人却一副受到惊吓的的样子,往后缩了缩。
  她缩完了身子,好似发觉到了自己的动作,赶忙开口解释,会醒。
  会醒她以为自己在做梦。
  初三告诉过她,这人梦到过她无数次,现下,她以为自己又是在做梦,她怕醒了,她就不在了。
  不是梦。或是嗓子再次撕裂后扯开了喉咙,现在再开口,虽然声音依旧难听,喉头依旧会疼,却是不用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了。
  楚寒予,不是梦。
  林颂说着,试着去拉楚寒予的手,那人缩了缩,低头看着她的手愣了半晌,才将手递给她。
  初三不放心你,也不放心我。她说着,拉着她的手,一起握住初三冰冷的手,明日火化,你亲自点火,她会高兴的。
  好。
  ***
  战事比预期的要长,持续了五日还未等到常继胜利的消息,近日来,林颂只让莫飞雪将所有兵力都安排上了城楼,打起了守城战。
  第一日的计谋已不能再用,大军又损失了一成,连日战斗对明显敌强我弱的军队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守而不攻,借助地理优势做好守卫,等西晋王都那边的消息传来。
  不用出征,林颂就没让楚寒予跟着上城墙,莫飞雪也被她留在了营中,只言军师甚是重要,不能再冒险,军师夫人虽不擅谋略,却武功高强,可以为军师看敌情。
  是以,这几日林颂日日参战,未免敌军偷袭,到了夜里,也要查看很久才回营。
  第六日夜里,天才黑下来,肆虐的西风就越吹越大,林颂先是一松气,这么大的逆风,西晋今晚应该不会来偷袭的;接着又是心里一紧,这风带着股子凛冽之气,似是要下雪。
  她不怕雨雪,只怕这雪前再打雷。
  越是风吹得久了,迟迟不见雪落下来,林颂越焦虑,自南都跌下悬崖那日,她已不再那么惧怕惊雷了,其实在凉州和楚寒予那夜她就已经开始不那么害怕了。
  可这是漠北,那些兄弟们送命的地方,她怕自己失态。
  面具下的脸慢慢变得沉郁起来,暗夜里再一次遥望了远方,又抬手试了下风力,确定敌军不可能迎着这样大的风袭击,再没打算久留,转身往城楼下走。
  白日里守城战打了整整一日,她手上还戴着楚寒予给她射箭用的扳指,忘了取下,方才抬手试风力时才发现,边往回走边将那枚扳指取下握在手心里,她觉得安心多了。
  这几日来,夜里不论多晚,楚寒予都等着她回去,每日都是赖在她和莫飞雪帐里不走,直到连她都被莫飞雪赶出门,那人才拉着她的衣袖,把她拉到自己帐里。
  她不反对她依旧想要睡在榻上的举动,只是会不时的出来看她一眼,漠北的夜里很冷,这样过了两日,后来,到了夜里,她就将屏风撤掉,那人才安心的待在床上。
  她虽愿意与她相认,也答应了初三不再推开她,可她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回到她身边。
  皇帝是想利用楚寒予将她绑在漠北,她在漠北没关系,可楚寒予不喜欢京城,她也不想让她留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两人相隔两地,也不是她要的,她要的是在她身边保护她。
  所以她假死,摆脱了皇帝的棋局。
  可就目前的身份,她若和楚寒予太过亲近,难免会被有心人怀疑她俩有不正之情,她现在是女子装扮,她怕让楚寒予遭天下人唾弃。
  她也怕,有一天她是林颂的身份也被揭发,到时还会连累干爹。
  她也想过带她走,但京城未定,那人该不会安心吧?
  就算京城事了,楚寒予又能以怎样的身份离开?楚佑年龄还小,她是不是需要留下来扶持?要等多久她才能离开?
  她不怕等,只是她已不是林颂的身份,没法冒险陪在她身边,就她目前的武功,连暗卫都做不了,加之楚寒予这两天的反应,她若以莫飞雪夫人的身份入京,这人怕也会一天不落的往她那跑,暴露不过是迟早的事。
  林颂越想越烦躁,手里的扳指被她细嫩的手指摩挲起温热的感觉来,正待她准备将扳指收入怀中时,天空蓦地一亮,紧接着就是一声惊雷滚落。
  凛冽的寒风刺骨的冰冷,狂虐的黄沙不住的打着脸,空气里是漠北枯萎的气息,还有远处传来的沙漠的鸣叫
  就像五年前她在山坳里看着她的亲人为救她而离开时一样,太过相似,相似到她好像又要经历一遭。
  身后的侍卫见她停了下来,走上前问她怎么了,她摇了摇头,没敢蹲下去,只在宽大的裙衫下不住的打颤。
  楚寒予,你在哪里?
  那人好像听到了她的呼唤一般,不过片刻,便疾冲到了她面前,她趴在她肩头不住的喘息,是跑得太急了。
  别怕,我们回家。她趴在她耳边说。
  面具下的眼睛有些湿润,林颂没法去擦,抬起的手顿了顿正要垂下去,被她清凉的手握住了。
  她一手握紧她的手,一手揽着她的腰,头靠在她肩上,一边带着她往回走,一边在她耳边轻轻说话,别怕,我在,快要到家了。
  身后还有十数个士兵跟着,一会儿就要到营帐了,楚寒予的动作太过亲昵,她现在还是女子妆束,怕被有心人看到会想什么。
  公公主,我还好,太近了,被人看到不好。她说着,就要去挣开她。
  楚寒予箍紧了她的身子,没有让她挣脱开去。
  我爱你,为何不能让人看去?一声惊雷滚过,好似要压下那人的话去,可林颂却听的真切,那话就在她耳边响起,暖暖的传到了她心里。
  我爱你楚寒予说。
  林颂停下脚步转过头去看,看那个趴在她耳边说爱她的姑娘,那人依然趴在她肩头,她一转头,面具就碰到了她的脸颊。
  林颂赶紧转回头来,广袖下的手紧了紧那只清凉柔软的手。
  她爱了八年的姑娘,追逐了七年的姑娘,在这个一如五年前一样可怕的惊雷之夜,趴在她耳边,温柔的说,她爱她。
  没有利用,不是姐妹情,不再自欺欺人,她说爱她,不惧周围人的眼光。
  这个生在远古文明的女子,这个活在封建社会里的女子,比她在那个世界里还要勇敢。
  这就是楚寒予,她孤傲,她疏离,她冷情,可一旦爱上,她能倾尽所有。
  眼泪决堤而下,终究遮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跟着那个姑娘往回走,走过灯火阑珊,走过闪电惊雷,走到她的营帐里。
  那人揭下她的面具,温柔的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在一声惊雷划过时吻上了她的唇。
  别怕,歌儿,我在。她贴着她的唇呢喃。
  每次惊雷,她都唤她歌儿,好似在这样的时候,她就是个脆弱的小女孩儿,而眼前的姑娘,是她的港湾。
  吻她的人轻轻咬了她一下,对她的走神表示不满,在她想要回应时又退开了去,抵着她的额头看她。
  你怕别人看到我们这样?她问。
  林颂听了她的问话,眼神闪烁着不知该如何解释,她不怕,也怕。
  她不怕世人蜚语,可这些蜚语若是对楚寒予的,她就怕。
  她和她不一样,她是大楚的长公主,传出这样的恋情,她会被惩罚,会被驱逐,会当着天下人的面受尽折磨,她会在这个世界没有容身之处。
  可她不能将这样的担心告诉楚寒予,她失去了温旭,又经历了一次她的死,她受尽了惊吓,有着飞蛾扑火的热烈。
  她若将她的顾虑告诉她,这人要像刚才表白一样毫不顾忌场所和她现在的女装装扮,再去做傻事证明她什么都不怕怎么办?
  她害怕,所以,她不能让她任性。
  她爱她,就足够了,无需再去证明什么。
  面前的人没有等到她的回答,双手捧起她的脸,迫使她闪躲的眼神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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