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苏清阳迟疑:“可是这么大的事……”
  “我刚刚回来,先前一直蒙受叔父照顾,若能在这些事上替叔父分担,略表寸心,还报叔父的恩情。兄长便成全我吧。”苏澈月接着说。
  他们夫夫一唱一和,说得极为诚恳在理,苏清阳便答应了。
  阿杰仍然拼死抵抗:“我绝不去歇月阁!”
  苏清阳说:“那便都去我的悦阳阁。”
  苏澈月道:“兄长认为,此事该从何查起?”
  “自然是召审医堂医修。这些人都是送入医堂医治的,为何会落入地道受尽虐待?”
  苏澈月颔首,“今夜先安顿好他们,明日我与兄长一起审。”
  目送一群人跟在苏清阳后面离开后,吕殊尧熟门熟路,打横抱起苏澈月。苏澈月愣了愣,薄直的唇角微微提起来,什么也没说,伸手勾上他脖颈。
  履靴踩过落满梨花的芳草,苏澈月眸子安安静静,一直在看同一个位置。吕殊尧步子有些乱,走着走着就岔了路。
  “好像……走错了?”
  苏澈月的目光没有移开,淡淡道:“嗯,右边。”
  半刻钟后。
  吕殊尧停下来,微微气喘:“苏澈月……你骗我。”
  苏澈月忍着没有笑,但漏出来的气音出卖了他:“没有,我也记错了。”
  他在这土生土长二十七年,怎么可能记错?分明就是耍他!
  吕殊尧气得耳朵通红,又不敢发作,只道:“我手酸了。”
  苏澈月:“……”
  “我伤口疼,渗血了。”
  苏澈月叹息一声,松开手,轻声道:“放我下来。”
  “不行。你也有伤。”吕殊尧垂眼下去看他,“手拿上来。”
  “我的伤没事。”苏澈月说。
  “……算了。”吕殊尧收紧手臂,“我骗你的。”
  苏澈月默然一瞬,道:“右拐就到了。”
  这回倒是真的了。吕殊尧将他抱进阁楼房间里,苏澈月说:“我看看你的伤。”
  吕殊尧:“先看你的。”
  苏澈月不说话,自行脱下血迹斑斑的外袍,再从正面看,里头的中衣很干净。
  吕殊尧不明所以:“你……”
  “我没受伤。”苏澈月镇静地瞧着他,“只是许久未开灵力护体,受袭时一下未反应过来。后来石壁砸下来时,我已经施了一层防护罩,他们伤不到我。”
  吕殊尧一听,担心的情绪便如散沙一般松了大半。对嘛,这才是苏澈月嘛,轻轻松松就被其他人偷袭,那怎么说得过去!
  但是。
  他带点埋怨的口气道:“你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我,我很担心你。”
  苏澈月说:“……抱歉。”
  ……他跟他道歉?他跟他道歉!
  苏澈月这么个冷傲的性格,尤其对他从不用半点礼辞敬语,现在居然跟他道歉!!
  陶宣宣你还回来的真的是原来那个苏澈月吗?!莫不是被夺舍了!
  吕殊尧磕磕巴巴:“没、没事,倒也不用道歉……”
  “坐到我旁边来。”
  吕殊尧在他身侧坐下,看到他右侧肩膀仍在洇血,又立刻站起来:“肩膀,我给你上药。”
  吕殊尧受伤,苏澈月给他备的药粉就在床头,吕殊尧借花献佛,拿过药,看着苏澈月:“……中衣也脱了?”
  他已经做好苏澈月会拒绝的准备。毕竟从前就算腿脚不便,苏澈月也从不主动在他面前脱衣服,更别说要切肤露骨。
  谁知,苏澈月只是慢慢地笑了一声,便伸了手。
  只将衣服脱到肩头。
  吕殊尧:“……”
  上一次见到他这副模样,还是除夕夜那场意外。只不过那时屋子里没有灯,除了被月光浸成透明的白皙身体,吕殊尧什么也没看清。
  然而此刻,烛光微漾,又不能灭灯上药,吕殊尧得见他蜿蜒的锁骨,平直而薄挺的侧肩,往上是粉白的耳垂……
  犹抱琵琶半遮面,越是只露一半,越是动人心魄。
  吕殊尧手忙脚乱的,药粉也涂得不好看,附着在那人光滑的肌肤上,像一场惊慌失措的入侵。
  苏澈月复又穿好衣服,仍是道:“我看看你的伤。”
  吕殊尧神思恍惚地“哦”了一句,苏澈月才一摸到他腰带,他倏地绷直了脊背。
  苏澈月眉目不惊,长指灵动,解开他的衣服易如反掌。吕殊尧闭了闭眼,警觉自己不对劲,握住那只贴在他腰上的手,声音有些黯。
  “不用看了……真没事。”
  苏澈月抬起眼看他,原先消下去的笑意又浮现。
  ……以前他坐轮椅的时候,吕殊尧终日见不到他笑,那时总希望他多笑笑,哪怕只是提一下唇角也是好的。
  可自从瓶鸾镇回来之后,苏澈月笑的次数明显变多,好像生气也笑,高兴也笑,吕殊尧渐渐辨不清他的情绪和态度,便觉得很不适应,心虚得害怕。
  毕竟原著里,苏澈月最后杀吕殊尧的时候,也是笑得满室生辉!
  越想越诡异,越想越吓人,然而都那么惊悚了,苏澈月要脱他衣服,他还是不好意思,他还是有反应!
  到底有没有点出息啊!到底是什么时候事情发展成这样的!
  吕殊尧竭力压制,上下牙都快要打起来了:“……你笑什么。”
  “看来也不是很不喜欢。”苏澈月说。
  “……!”
  苏澈月仔细看过他身上被钟乳石戳刺的伤口,没有渗血。
  吕殊尧体质上佳,受的伤只要及时处置,愈合得很快。苏澈月放下心来,直起身,偏过头:“今晚……”
  “今晚我睡榻上。”吕殊尧指着自己买回来的“沙发”。
  苏澈月眉梢微挑,“榻上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了?这可是他当时在山下挑了大半天,花大价钱搬回来的!之前睡了那么久,也没见苏澈月关心过他舒不舒服,现在来这招马后炮什么意思?
  “你睡床上。”
  “那你呢?”
  “你希望我睡哪里?”
  “……”
  苏澈月眯了眼,轻声道:“提醒一下,我们是夫妻。”
  是“曾经”是夫妻,严谨一点。吕殊尧心中反驳。
  他不回答,苏澈月等了一会儿,坐回他身侧,看着前方,轻轻吸了一口气,忽而道:“地牢里我说的话,你还没有答复我。”
  吕殊尧半垂着眸,大概知道他指的是哪句。当时他被苏澈月身上的血痕冲破了理智,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回答、是怎么回答的。
  吕殊尧,待在我身边。
  ……他为什么提出这样的要求……是要求还是请求?
  留他下来,又是想要做什么……
  “吕殊尧,”苏澈月没有转头过来看他,眼前的烛光晃得他睫毛微微颤动,“现在可以回答了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软锤,击打在他心上,让他的心跳得乱七八糟。
  留他下来,是要杀要剐要谢?不确定性太大了,他根本拿不准苏澈月到底在想什么、当下的想法和以后又会不会有不同。
  而且,就算不管苏澈月怎么想的,就算退一万步讲……他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怎么可能留得下来。
  想一想,他还有原本的生活,虽然吕一舟不要他,沈芸也不要他,可他读了十几年书,好歹要把大学念完吧……就算他们都不要他,他也得去上班挣钱报答他们的生养之恩吧……还有他没通关的游戏,穿过来之前螺蛳粉还有光棍节大促,也不知道现在那边时间线到哪了……
  可是……为什么。
  明知前路未卜、苏澈月目的不明性情不定。明知何种选择才是正确的、理应如此的。明知恨意值清零的曙光就在眼前。
  为什么,他却无法直接开口拒绝。
  眼尾瞥见旁边的人静静地等待他答话,空气中梨花香气飘转。苏澈月指尖顿在衣摆上,捻出褶皱。
  吕殊尧还是没忍住,转过脸去看他,看他薄唇绷直,长发半散在肩头,遮住耳廓,也遮住眼睫投在面容上的落寞。
  忽然就想起,第一次从床边抱起摔落的他,他也是这样一副神情,紧张,生涩,又不失狠倔,做好了失去一切的准备,又对突然到来的拥抱感到无措。
  忽然就想起,在书里,苏澈月后来在昆仑山巅说过的一句原话。
  “昆仑原来无月。昆仑怎会无月?”
  “怎会任我醒掌天下,醉卧柔乡,仍是孤独?连影子都不曾作陪。”
  ……如果苏澈月真的需要吕殊尧的话。如果苏澈月到现在还需要他的话。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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