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他倏地停下了,只是紧紧地抱着她,将她的脸紧紧贴着自己的胸膛。
  “对不起。”他低/喘的嗓音还发着颤。
  姜淮玉在他的怀里,熟悉的冷檀香和皂角的清香,这是曾经最令她安心令她心动的怀抱。
  他是她此生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爱上的人,她爱了他五年,与他成婚三载,她的爱却没能捂热他的心。
  如今,两人已经分开半年,他却跑来抱她、吻她。
  姜淮玉冷冷道:“你不知道我们已经和离不再是夫妻了吗?”
  裴睿只是静静抱着她,没有答言。
  姜淮玉不知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低声斥道:“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吗?”
  “不可以。”裴睿却是将她抱得更紧了。
  他低着头,将脸埋在她脖颈间,嗓音暗哑:“你的那份和离奏疏,我没有签名,所以我不认,我们还是夫妻,这样说,我可以抱着你了吗?”
  闻言,姜淮玉一怔:“什么意思?”
  裴睿一手抚上她头发,缓缓道来:“那日你让我签名,我又气又恼,没有签,离京出城了几日,回来的时候你却已经连官府的文书都弄来了,人也走了,走得真是绝情。”
  可那夜她在皇宫里明明是看到了他的签名,他这话的意思,是有人仿了他的签名吗?
  “可是正如你所说,我们已经有了官府的文书,婚事已经不作数了,当初是否是你签的名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忍了那么久什么也没说。”裴睿低头看着她,可暗色中,却看不清她的脸。
  “这件事你本就不该说,今日也不该说,”姜淮玉撇过脸去,冷声道,“无论你签没签名,离开你,我很开心,这是我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姜淮玉没想到事隔这么久,她早已经放弃了,却终于等到了他迟来的情。可是她的心曾被他伤的千疮百孔,实在是不敢再让他靠近了。
  裴睿冷笑一声,“是吗?与他在一起你很开心吗?”
  “是,”姜淮玉答道,“他待我很好,从不让我伤心。”
  听她这么说,裴睿只觉喉间发紧,嗓音也有些干涩,他问道:“你是否与他说过爱他?就像你曾经对我说过的。”
  姜淮玉顿了一顿,却是避开他的问题,“你现在揪着这些不放有什么意思呢?我早就已经不爱你了。”
  良久,没有再等来他的答言,却只觉眼角覆上了他的手指,他温热的指腹擦去了姜淮玉眼角的一滴泪,终是放开了手。
  裴睿打开了门,一阵夜风吹了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门关上了,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又听隔壁的门开了又关上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
  姜淮玉将门栓放好,这才松了一口气。
  裴睿这番举动是她从未想过的,他抛去了他所有的礼数,变得她都不认识了。
  她刚才也分明看见了他眼底的悔意。
  只是,这悔意是不是来得太晚了些。
  *
  第二日清早,青梅和雪柳就上来了,姜淮玉懒懒起来,将轩窗打开,倚着窗看着外头的景。
  昨日被裴睿抵在墙上紧紧拥吻的感觉仿佛还停留在身上,他说没有在那份和离请疏上签名,那她便信他。
  如果不是他,那便只有一人了。
  记得那日,祁椒婧来了一趟逸风苑,而后,当天夜里圣人便召她入宫了,她从未想过那竟不是裴睿的亲笔所签,她也从不知,裴睿前一夜才来了她房中,第二日竟是出城了,她一直以为是裴睿签了和离奏疏之后便对她避而不见了。
  现在忽然知道这件事,她也不知自己心中是何种滋味。但于裴睿来说,或许真如他所说,这许久以来,他守着这个秘密无处可说,心中定然是不好受的。
  不过,这其中有几分是因为她,又有几分是因为他自己,她无从知道。
  雪柳去下舱拿了早饭过来,姜淮玉吃着热气腾腾的米粥和小菜,终是不再想裴睿的事了。
  水波无澜,天清气朗。
  在逼仄潮闷的住舱里睡了一夜的人此时早早便都出来了,聚在船甲板上聊天吹风。
  姜淮玉吃完早饭,刚开了门想出去,见楼下聚着的一堆人,忽的就想起昨日之窘迫,忙又把门关上了。
  青梅关切问道:“怎么了娘子?”
  这事真是难以启齿,姜淮玉面露难色。
  忽然门就被敲响了。
  “说我不见人。”姜淮玉现在真的是谁都不想见。
  外头却响起了怀雁的声音:“姜娘子不需要见我,我只是带了主君的口信来,忽有急事,他要先走了,娘子保重。”
  第77章
  “娘子保重。”
  听闻这句话,姜淮玉心中一坠,忽然有点莫名的失落。
  这间上官舱只有在船侧有两扇很大的轩窗,门旁边却没有窗户,门关着,姜淮玉看不见外头,也不知此时裴睿是不是就在门外。
  片刻后,只听见怀雁一声“告辞”,之后便归于安静了。
  白日外头喧嚣嬉笑,竟是连脚步声都遮盖住了,听不到他们离去的声音。
  “娘子,要开门吗?”青梅的手搭在门上,回头问道。
  姜淮玉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
  她走到开着的轩窗旁,见船慢慢靠了岸,水边是一方石板堆砌起来的渡头,渡头不大,也没有什么人,石阶边生满了青苔,一派寂寥萧索。
  裴睿已然换上了一身玄青色暗纹锦服,他的背影浩然挺阔,没有回头看一眼,似有不恋红尘般的决绝。
  他与怀雁一前一后下了官船,踏上渡头石台,走上石阶,消失在岸边绿树葱葱之后。
  密林阴郁,枝桠藤蔓交戟,光线穿不透,晨曦照在裴睿消失的地方,黯然纠结成一片稠浊的光雾。
  这一次,终归算是两人真正的诀别了吧。
  昨夜他已把想说的话说开了,她该说的、不该说的也说了,所有压抑的、冲动的、不满的、遗憾的,都已经释放了出来,两人之间便再不剩什么了。
  关了窗,那绿意盎然便被隔绝在窗外,那道身影也就真正消失了。
  此处离洛阳还有几日水程,姜淮玉思量片刻决定还是去下面与秘书省的同僚们待一会儿吧,毕竟总不能因为昨日那事便再也不见人了,而且他们那群人一心诗文家国,也不是那么爱背后聊别人闲话的人,或许并没有将昨日所见之事放在心上呢。
  开了门,居高临下看去,此时宽阔的甲板上摆着几张桌子,都是他们房舱内搬出来的,此时并排放在一起,摆在船板正中,有人正在下棋,旁边坐了一圈人,煮茶聊天。
  姜淮玉正要下楼去,却见楼梯下转出了一个人。
  萧宸衍摇着折扇走过来,船板上的一众人都朝他恭恭敬敬揖了一礼,他却目不斜视,只踏着楼梯上来了。
  “淮玉昨日睡得可好?”走到面前,他淡淡一笑,问道。
  “还好,你呢?”姜淮玉也问道。
  楼下那侧舱的床榻窄小,且短,萧宸衍昨夜躺在上面,双脚露在床榻外头,翻来覆去,找不到舒服的睡姿,睁着眼看房顶,直到后半夜才慢慢睡下。
  “睡得很好,”萧宸衍随口答道,他见隔壁的房门大开,笑道,“我看隔壁空出来了,今日我还是搬上来住吧,离你近些。”
  他昨日也没有带什么东西去楼下,不用搬来搬去的,只是叫来小厮去隔壁房里收拾清扫了一番。
  “怎么没有见到容峰?他没有同你一起来吗?”姜淮玉这才想起,容峰向来都与他在一起的,昨日到今日却没有见到过他。
  “他有些事。”萧宸衍没有多说什么,却是拉着她的手带她到平台边的栏杆处,一起看着风景。
  姜淮玉不经意朝下看了一眼,只见方京墨正看着她,她便朝他笑了一下,可他却似受了一惊倏然撇过了头去。
  时间很快便流淌过去,倏忽数日,萧宸衍住在隔壁,但只有白日才会来找她一道吃个饭聊聊天,与她一道赏景,入了夜便各自回房,从不侵扰。
  他也一改最初几日的样子,对她似乎回到了以前那样,温润如玉彬彬有礼,小心翼翼中却又仍会想办法逗她笑一笑。
  这样的距离,不远不近,很好。
  是夜,却忽然下起雨来。
  姜淮玉一个人坐在桌案前,案上摆着铜镜妆奁,她卸了钗环,拿着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着长发。
  风声呼啸,电闪雷鸣,雨点噼里啪啦打在船顶、甲板上,喧嚣吵闹。
  因为下雨了,怕楼梯太滑,天太暗看不清,她早早就打发了青梅雪柳回自己房间去,只留她自己独自在房中。
  忽而一阵狂风来,吹开了一扇轩窗,雨水顺势便扑了进来。
  姜淮玉忙走过去,探出身去,用力把轩窗往里拉紧,好容易才扣住了,另一扇窗又被吹开了。
  她半身的衣袖都被雨水淋湿了,这天气真是变化无常,白日还好好的,晚上就忽然变天了,下起雨来,还刮这么大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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