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正坐在门口的店家翻了翻眼皮,拿着个油乎乎的抹布把桌子抹了一遍。
“我说他这里怎么生意这样差,一样的东西,一样的价,别人怎么都不来这里吃呢。”
雪柳噘着嘴,捏着勺吃了两口馎饦,忙吐了出来,叉着腰道:“你这麦麪是石头磨的嘛?怎的这样硬。”
店家刚端了盘胡饼过来,方才就不满她们挑三拣四的富贵样,一听这话,将盘子砸在桌上,瞪了雪柳两眼,“娘子金娇玉贵的,这麦麪可不就是石头磨的,难不成拿你那俩细皮嫩肉的手搓的?”
雪柳刚要回呛两句,店家又道:“你家主子都还没说什么,你不过就是个丫头,平时是吃惯了什么精糠细粮,我这里统共不过收你几文的饭钱,又不是那雕墙楼宇,要收你几两银钱,还能赔你几个笑脸。又是擦桌子,又是嫌这嫌那的,至于吗?”
雪柳被说得急了眼:“你这店家,开门做生意的气性怎这样冲,东西不好吃我不吃了还不行吗。”
“行了,出门在外,莫生事端。”青梅见那店主人脸上横肉一脸凶相,也不知背后有什么门道,她怕生事端,便放下了钱在桌上,拉着两人走了。
三个人饿着肚子,出了小店,正想着再找寻间新的早饭食店,却见裴睿与怀雁迎面走来,脸上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金色的晨光斜斜照来,街市渐渐热闹起来。
晨曦落在裴睿眉宇间,少了几分往日的沉敛,却多了几分难得的深情,从他眼眸里倾泻出来,看得姜淮玉不禁阖了阖眼。
方才肚子里积攒的那一点点的火气,此时她终于琢磨清楚了。
原是他这般“夫人、夫人”的喊她,总让她觉得带着股戏谑的意味,仿若只要他高兴便能随意这么唤她,以前的种种似乎对于他来说就烟消云散了,他只管往后想怎么便怎么,哪能那么便宜他。
“娘子,咱们现在去哪里再吃点?”
雪柳在食店里受了气,若是换了寻常人,这会子该是已经气饱了,但是她出了店才片刻,转头就忘了前事,只知道自己饿的不行,一心只顾着再寻个地儿吃饭去。
青梅看了一眼裴睿和怀雁,问道:“要不还是回先前那间食店里去?这时候说不定已经没什么人了?”
“也好。”姜淮玉点了点头,往旁边让了让,只等裴睿走过去,可偏生他却在她面前停住了脚步。
裴睿垂眸看着她:“那日不告而别,是因为忽然肩伤难忍,便星夜赶来洛阳治伤,算好日子,今日正好与你一同乘船而下。”
他的嗓音低沉又带着点对外人没有的温柔,短短一句话前因后果都与她说清楚了。她也知他肩上箭伤在崤山里的几日没有好好医治,硖石镇的医师估计水平有限,伤口怕是感染了,这并非玩笑的事情。
其实她又不在意他什么时候走的,那时没有说,现在又何苦要如此郑重其事跟她汇报,姜淮玉只道:“为何不留在洛阳多治几日,那船现在挤得很,来了许多人,怕是住不下你二人了。”
裴睿敛眉思量片刻,问道:“你隔壁有人住了?”
他这么问,也不知他以为她现在是住在上官舱,还是下面的侧舱,姜淮玉也管不得,只点了点头,煞有介事道:“各处都满了,人太多了,没有空余的房间,洛阳来来往往的船也不少,裴世子不若还是另等艘船吧。”
她明眸闪过的那一丝心虚和狡黠裴睿看在眼里,也不戳破,只歪着头看她,末了,唇角淡淡一笑,“知道了,那我便去另寻艘船来,与夫人一同南下,夫人且等我。”
擦身而过,他的声音还在耳畔,人已经不见了。空气中飘着一丝他身上熟悉的冷檀香,伴着苦涩的伤药味,盈在鼻尖,久久不散。
姜淮玉刚走了几步,才回过味来,他方才说寻艘船来与她一起南下,还让她等着他,这话为何听着这么奇怪呢。
唉,管他呢,他一个大男人,还带着怀雁,哪有什么需要她操心的。
第87章
回到了初时那家食店,此时果然已经少了许多人,三人在角落寻了张空桌案,与店家叫了满满一案各色粥饼羹汤来。
雪柳终于开怀了,乐呵呵地吃起来。
青梅问道:“郎君受了什么伤要赶到洛阳来治?可是伤得重了,渑池看不了吗?”
当时渑池县的差役来请她们的时候,只说了前一日姜淮玉是与裴睿一同出现在县廨的,这么想来裴睿的伤应当是与救她有关。
姜淮玉答道:“三门遇匪那夜,他将我从水中救起时肩上中了一箭,在崤山的时候没有医师,只有个猎户家的娘子给捣了些草药抹了,后来去硖石镇才看了个坐家医。”
青梅大惊失色:“你们在山里几日都不曾瞧医师,只怕郎君的伤口感染了,该是需要剜肉?”
被青梅这么一说,姜淮玉心中大骇,那日在硖石镇,医师只是带他进了内堂,她不曾看到治伤的过程,也不曾听到他喊痛,实不知他伤口究竟如何了。
思及此,她不经意又往与他分离的方向去看,可现在在这食店里,只看得到一堵墙和街上攒动的人流。
“我说郎君身上怎么有股子药味,”青梅瞧着姜淮玉煞白的脸,知道她担心,忙又宽慰她,“想来应该是无事,方才见他站得笔挺,他不说都看不出来他身上有伤,洛阳也是有不少名医,是故郎君才来这里医治的,有这几日的功夫应该也治得好了。”
姜淮玉默不作声点了几下头,脸色才稍稍回温。
青梅又试探着问道:“娘子若是担心郎君,何不去亲口问问?”
好歹他们两人在崤山里同甘共苦过几日,她不知对于姜淮玉来说能不能抵得上从前裴睿所有的过错。
姜淮玉只是苦笑一声,未说好,也未说不好。
她欠了裴睿一条命,也不知能如何报答他,可是她又不能因为这事答应与他重新在一起,好在他也没有以此相挟。但凡她能给他点什么算清这恩情她也不会如此难安,只可惜裴睿似乎没有什么缺的。
三人吃好了早饭,雪柳对这家店赞不绝口,说着以后来洛阳还来这里吃。
饭后,三人乘马车去了繁华的街市上买了些帕子、披帛、妆粉之类的,还买了许多果脯点心、鲜果子,好在船上解馋。
逛了大半日,马车夫带她们去了间当地有名的酒楼,吃了顿迟了些时辰的晌午饭才姗姗出城。
这一日都未再遇见裴睿,却是在城门口碰到了秘书省的其他人,众人便一同赶往码头。
漕夫帮忙将所有采买的东西都抬到船上,人也都来齐了,官船便扬帆启程了。
姜淮玉立在二楼官舱前,倚着栏杆北望,洛阳城南巍峨的城墙,庄严而遥远,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心里有股奇怪的感觉,像是担忧。
回到房内,她坐下喝了口茶。船渐行渐远,洛阳城的城墙也最终消失在薄暮之中。
纠结了许久,她终是问出了口:“青梅,你去看看隔壁有人住进来了没?”
青梅一听她如此问,便知她想问的是裴睿有没有跟着上船来,便忙应下来,开门出去查看。
不多时她回来,只摇了摇头:“隔壁还空着。”
姜淮玉不免疑惑,今早裴睿说要另寻艘船,还让她等他,可是先前在码头那许久也未见到他,他究竟是何意?
及至晚饭送进了房内,三人正坐在一起吃饭,却听有人敲门。
青梅放下竹箸去开了门,但见门外所站之人,三人均是一惊。
怀雁戴着斗笠,身形挺拔站在门外,他高大的身影被西斜的残阳拉得长长的,影子压进屋子里地上。他将一封信笺递给青梅,也不说话。
姜淮玉视线不经意扫过地面,只见怀雁的暗纹袍摆湿哒哒地滴着些水。
她接过信笺,卷束的信笺外并无题签,但不用想便知是裴睿写来的。她看了一眼门外的怀雁,问道:“他人呢?可是有什么事,为何要写信?”
怀雁双手一揖,只道:“烦请夫人看信。”
姜淮玉知他一贯不善言辞,也不喜与人多说话,便不再问他,只打开卷束,一张裁好的纸笺,白白净净,上面只短短几个字:“夫人,可否登船同行?”
“他不在船上?”姜淮玉又看向怀雁,见他衣摆滴落的水珠,忽然便似明白了。
可手边一时无笔墨,写不了回信,她便将信笺撕成两截,依旧卷好,复交还怀雁。
怀雁两道浓眉拧起,问道:“夫人可有话要带?”
连怀雁也跟着他叫她“夫人”,她都懒得再纠正了。
“你把信给他,他自懂得。”说罢姜淮玉只背过身去,心中却有些不明所以的不适,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堵得心慌,也不知自己这样是不是有些太薄情了。
身后没再有什么动静,怀雁向来走路也没什么声响,只听一息之后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青梅与雪柳相视一眼,都围着姜淮玉坐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