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郎君的信上说了什么?”青梅问道。
  “他说他想上船来。”
  姜淮玉漫不经心,只望了望窗外,可胸口依旧堵得慌,便起身出去,“我出去走走。”
  上船来?徒留下青梅和雪柳两个人在房内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姜淮玉站在官阁门前,扶着阑槛往外望去,楼船巍峨,江风猎猎,吹得她淡紫色的纱裙翩翩翻飞。
  西沉的太阳此时迎着眼照来,闪得她长睫扇了几扇,试图去抵挡那刺目的光,却仍旧在寻觅之间,看见了后头跟着官船的一叶扁舟,那小舟就在官船之后河面上荡出的水波之外,不远不近,翩然自得,孑世独立。
  姜淮玉抬起袖袂挡在额上,眯起眼,这才将那小舟看清,一人站在船尾,戴着斗笠,时而一摇梢,小舟晃晃悠悠跟在粼粼水波里来。
  船篷下一人侧坐着,此时抬起一手,似乎在喝茶。
  虽背光看不清,但从那身影来看,便知是裴睿。
  忽然,光影里的那身形一动,转头往这边看来,吓得姜淮玉忙跑回了房去,关上了门心里还在打鼓,她这边顺着光,岂不是亮堂堂的一点一滴的动作都被他看清了?
  时间一晃入夜,夜色昏冥,薄云遮了月。
  铜镜里映着昏黄的烛光,还有淡淡的惆怅,叮叮当当的钗环落了在案边,长发慵慵散下,姜淮玉只手撑着额,歪倚在案前,看着轩窗窗扇在风里摇呀摇。
  “怎的白日还好好的,这夜里风却是越来越大了,”青梅从杌凳上起身过来,关上了窗,刚回身,那窗一扇两扇又被风吹开了。
  她与雪柳一人一边,忙将窗关严实了,袖子上却落了豆大的雨来。
  “还下起雨来了呢。”雪柳甩了甩袖上的水。
  雨声渐渐大了,忽而窗外骤亮了一道,紧接着雷声乍起,吓了屋内三人一跳,与此同时门外“咚咚咚”竟响起了敲门声。
  上次官船被劫的经历历历在目,一时之间,三人都惊慌起来。
  “谁啊?”青梅望一望姜淮玉,小心走到门后,却不敢开门。
  “是我,给夫人送信。”
  门外响起怀雁的声音,混杂在雷声雨点中,含混不清的带着些恼意。
  青梅吁了口气,忙打开了门,门一开便扑进来一泼凉雨,怀雁高高立在门外,斗笠蓑衣往下落着成了线的雨水,滴滴答答在门槛外。
  他伸手从怀中掏出个信笺来,递交给青梅。
  青梅又交给姜淮玉。
  那卷束四角有些湿,小心打开,拿至灯烛下瞧了瞧,略皱略湿的纸上,比白日多了些字:“夫人,大雨将至,狂风恶浪舟将倾覆,可否允准同船而行?”
  姜淮玉忽然觉得有些好气又好笑,他堂堂一个御史中丞、侯府世子,要乘艘官船随随便便的事,更何况隔壁那房间他原本便住过,船上的人谁不认得他,还非得要三番两次寻她的准意,还明晃晃“夫人”两个字挂在信首,现下天气不好,风浪又大,若是他那一叶小舟承不住翻了,到时又怪在她头上。可她若是允了他上来,又好似允了他那一声“夫人”。
  真是好算计。
  姜淮玉心中计算了一番得失,难免费了些功夫。门外怀雁站在风雨中,一贯的耐心此时实在是没了,刻意咳了两声催促。
  闻声,姜淮玉朝门外看去,暗黑的天空里落着密雨在狂风里四处乱飘,就连这艘大船也在风浪里晃得不轻,更何况那叶小舟,到底是不忍他一个人带着伤再落了水。
  她将信笺折了起来,压在妆奁下,朝怀雁道:“这艘官船也不是我的,他愿上来就去同船上驿长说一声,这船上此刻也没人官级高得过他还能说个不字的。”
  怀雁领命,朝她一揖手,转身入了急雨中。
  *
  疾风雷雨不停,幔挂银钩,烛火摇曳。
  已是二更末,青梅雪柳在墙边地铺上已然睡熟,细微鼾声就着窗外风雨声,姜淮玉靠坐在枕上却是难以入睡。
  自怀雁领了她的话离去,已有大半个时辰,想来裴睿此时已经弃了小舟登了船,奈何外头风雨声太大,却是听不见隔壁有否动静,不知他是不是上来了,还是怀雁没传清楚话,裴睿还傻傻在那飘摇的小舟里淋雨。
  左右睡不着,姜淮玉便翻身下床来,趿鞋披衫,蹑手蹑脚走到门口,手落在门闩上却不免有些迟疑。
  就看一眼,只需看看隔壁有无灯火便知了。
  她回望一眼,青梅雪柳正熟睡着并未发现她,她便轻声开了门,又在身后关上。
  第88章
  深夜,除了风雨,一切寂阑。
  此时风仍疾,却是换了个方向,雨不再往屋子里飘。
  走在屋檐下,雨点堪堪略过头顶,恰好被船顶探出的那一寸屋檐遮住了大半。
  姜淮玉轻手轻脚来到隔壁门前,眯着一只眼就着门缝朝里看了看,正待要辨明房中是否有人住进去了,倏地面前的门就开了。
  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地上雨水湿滑,差点就要摔倒,还好裴睿眼明手快伸手捞了她一把。
  裴睿的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腰身,待她站稳了便很快就松开了手。
  他低头看着她,眉心微皱,“这么晚了出来干什么?还下着这样的雨。”
  他话语中似有一丝不满,也不知是在恼什么,但见他只着一身素白寝衣,半束的发梢还有些湿,姜淮玉不禁两手紧了紧披在肩上的衫子,挡住寝衣微露的胸口。
  “没干什么,只是过来看看你缺没缺什么?”
  裴睿打量她一眼,淡淡笑了声,“什么都不缺,就缺个你,你来么?”
  晦暗不明的月光穿透一帘雨雾照在他暗沉沉的眼眸里,泛起一丝亮色,从未见过他如此不正经的德行,只怕是在那小舟里衣裳头发浸了水,连带脑子也进了不少水才这般无礼胡说。
  “你既不缺什么,那我就先回去了。”
  赶在他说别的什么话之前,姜淮玉已忙转了身碎步跑回自己房中。
  刚进屋闩好了门,才想起忘记问他肩伤如何了,也不好再出去敲门问这一句,便只好算了,明日打发青梅去问一问就好了。
  她脱了外衫,才发现头发已蒙了层水,只好拿了只干净帕子坐在凳子上擦,此时风雨稍疏,静了许多,隐约间能听到隔壁挪动了椅凳的几响声音。姜淮玉想起他方才在门外说的那句话,心里突突地跳了跳。
  在渑池县官舍小院时,他明明已经知道萧宸衍要求圣人赐婚娶她了,当时他未说什么,现下却又这般调戏,真是有些令人捉摸不清。
  不过无论他说什么,想什么,她自是不会与他再如何,已经和离的两个人,却总是这般牵扯不清,她倒不是怕旁人说什么,只是难知他究竟是对她还有情意,还是只是想挽回那么点自尊,向他自己证明点什么。
  头发擦干了,姜淮玉这才放了绡帐,躺到榻上去,又不免想着他若是想证明什么,也该是去寻一高门大户家的千金,年轻貌美,与她如胶似漆,再生几房儿女,何苦一路从长安跟着她来纠缠着她。
  思绪难平,半睡半醒间,天边已不知何时浮了白,风声雨声都落在了船行过的那则山弯后,往前又是一日晴明天。
  少顷,青梅起床了,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衫,在屋内各处理了理,雪柳便也起床,二人一道出门去准备洗漱的水和早饭一应事情。
  二人刚阖了门出去,就在楼梯上看到了怀雁,彼时他正要上来,青梅忙追下去把他挡在半路中,又往回望了望,小声问道:“郎君可是在隔壁房里?”
  怀雁只下颌点了点,见到她们并不热络。
  知他惯常这般冷漠,青梅并不往心里去,她更关心的是别个。
  “你倒是给我说说,郎君究竟是何意思?”
  又怕他惜字如金不肯如实说,青梅又添了句:“你若是想你将来的差事好办些,不用再像昨日那般风里雨里的来回跑,你就如实跟我说,我也好帮你。”
  怀雁垂眸淡瞥她一眼,青梅是个务实的性子,他也是这个性子,不喜欢弯弯绕绕的,他只冷冷回道:“你帮不了,别瞎帮了倒忙。”
  雪柳刚睡醒,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乍一听他这句话又冷又硬,便嗔道:“活该叫你淋雨,以后叫门还想着我给你开!”
  怀雁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见她们话说完了,便一拱手,往旁让了让,一径上了楼梯,推门进了裴睿的房中。
  雪柳还在置气,愤愤拉着青梅去厨房,青梅却若有所思,琢磨他话里的意思裴睿是讲真的想要与姜淮玉重归于好?
  原在长安的时候,她收下怀竹送来国公府的礼,那时还没往深里究,只当是裴睿给她赔礼道歉,后时听说他挡了自家送聘的队伍,还只以为他是不太满意那桩婚事。
  可现在他巴巴的一路跟来,且不说这次他冒着生命危险救了她,上次还……
  其实上回裴睿忽然下船,临走时让怀雁带了那句“娘子保重”,她当时听着就觉得怪怪的,后来整理姜淮玉衣衫时,发现她前一夜穿的寝衣衣襟破了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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