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姜淮玉见到那道撕痕时脸上的表情十分奇怪,含糊其辞,加上前一夜她和雪柳下楼回侧舱去睡时,她眼尾瞥见裴睿去姜淮玉门前了,她暗地里猜测可能是裴睿对她怎么了,不小心把寝衣扯坏了,但这种事她又实在是不好问。
该是怎样才会让一贯克己复礼的郎君这般,以往在侯府里,他可是连牵一下她的手都不肯的,夫妻两人走路时中间始终都隔着一段循规蹈矩的距离。
厨房里打了水出来,青梅端着盆,刚升起的太阳照在水里碎成一片金色,晃得人睁不开眼,她便不再细想了,抬头望了望二层的两间房,并排着,门却都紧紧阖着,从外头看着似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各自住在里面,只是恭恭敬敬见了面打声招呼的关系,可里面的暗流汹涌又有谁知道。
雪柳两手挽着个三层食盒,在后头拿胳膊肘怼了怼她,“青梅姐姐快些走,我要拿不动了。”
两人上了楼梯回到房中坐等了一阵子,看了看时辰,推开了轩窗换换气,这才去唤床榻上的人起床。
姜淮玉昨夜梦中光怪陆离,此时醒了却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是还有些困倦,帷帐挂了银钩,她便坐了起来。
吃罢早饭,三人在屋子里坐着闲聊天儿。
青梅与雪柳讲起以前在文阳侯府的那些个人来,她们倒是许多事都记着,尤其是雪柳,又是哪房的小丫头找她借了几钱银子到现在还未还,又是哪房的丫鬟看上了门上哪个长得周正的小哥,细细数来,一时叉着腰骂人,一时笑得合不拢嘴。
姜淮玉一边吃着新鲜的果子,一边听她们议论,时而也笑一笑,只觉得文阳侯府里的人离她已经很遥远,在记忆里也模糊不清,唯独逸风苑的那座院子,那万千的青竹闪着碎金的阳光,历历在目。
想到青竹后的书房,她这才想起正事来,因问青梅:“你若得空,去隔壁问问,他身上的伤现今如何了,打不打紧?”
青梅便放下手中绣活,起身就要走,却又被姜淮玉叫住,“不必显得如此心焦,就是随口问问。”
若是他伤好了,她也就不必再管他了,那欠他的感觉也会好受些。
“知道了娘子。”
青梅稳重的嗓音里却透出一股轻快的跳脱,裙摆一旋就出了门。
此时隔壁的门却是敞开着,似乎正在等着什么人登门拜访,青梅在门框上敲了两敲,远远见到裴睿的身影在窗前坐着,未等里头应答她便跨过门槛进去了。
两间房是一样的布置,一样的家具,就是这间房的帷帐的颜色略深些,房内似乎也更黯淡些。
房中两扇轩窗也大敞着,窗外一群飞鸟簌簌飞过,在碧蓝如洗的天空中打了个弯折又倏地换了个方向飞走了。
裴睿一身靛青的常服坐在窗下翻看着一本书,绸缎的料子漫散着微凉的光,闲暇惬意。
他抬了抬眼皮,见是青梅一个人过来,便又垂下眼看书。
青梅几步走上前,朝他福了一礼,“见世子的安,我家娘子托我来问候世子肩上的伤如何了?”
细细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吹着他半披的墨发,他却只是看书,迟迟不答话。
青梅心内转了几转,不知他何意,但又不能不带句话回去,便又道:“世子若是伤好了,奴便这么去回娘子,也省得娘子日夜担心。”
闻言,裴睿视线从书上移开。
“她日夜担心?”
他终于说话了,可听着却是有几分嘲笑、又有几分思量之意。
姜淮玉倒是没有日夜担心,只是那日她说医官可能剜了肉似是把她吓着了才开始担心的。
可青梅却知这句话令裴睿心中起了大波澜,便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是啊,世子与娘子在一起几年了还不知她脾性么,她就是心里担心死了见了面也不怎么说的,她昨日拒了世子的第一封信,心里自责的不行,生怕你伤口浸了雨水,这不一大早的就遣婢子过来瞧问。”
裴睿转头看了眼窗外,已近晌午的天,想她昨夜回屋必是睡得太好,此时才起还说是一大早。
“告诉她,她若是担心,就自己过来看看。”
说罢,裴睿便垂下眼继续翻看手中书卷,不再说话。
青梅应声出了房。
整整一日,姜淮玉也没有出门,房间的门始终关着,只是饭时青梅她们出去领了饭菜进来,轩窗开着,今日天气又好,听到下面船板上许多人欢声笑语,似在联句唱诗,好不热闹。
及至吃过了晚饭,青梅实在忍不住问道:“娘子真的不去隔壁瞧瞧郎君的伤吗?”
“不去,”姜淮玉倒了杯热茶,看着茶盏上袅袅热气,淡淡一笑,“你不知他打的什么算盘吗?”
斜阳西沉,追不上顺流驰出的船,落在了山的后头,天色渐暗,外头渐渐没了声音,一切复归寂静,陷入漫漫长夜。
第89章
夜色如流水,潺潺缓缓流过时光的罅隙。
成日在这随水南下的船上晃晃悠悠的竟有些分不清时间。
姜淮玉现在作息不定,时而早时而晚,高兴了就与青梅雪柳多聊会儿,懒怠了便吃了饭就躺下。
因为不知道裴睿何时会下楼去与其他人一道闲坐,她不想碰见他便总是待在自己的屋子里不出去。
今夜空中遥遥一镰新月,望着冷冷淡淡的,可是几日后会圆满离人近,再几日又残缺而远,就像这世间的人心,没个定数。
青梅和雪柳正在铺床整理桌面,准备伺候姜淮玉睡下,却听房门“咚咚”铿锵顿挫两声被敲响了。
这听着就是裴睿敲门,姜淮玉心下一惊,四下看看,想钻进被褥里佯装睡了,可是她此时衣衫齐整,发髻珠钗一时半会儿却是拆解不完,她便只好端了腰在榻上坐好,望着门口。
待青梅开了门,见裴睿在门外站着,手上拎着个不大不小的木盒子,里面瓶瓶罐罐摆得齐整,青梅忙往旁让了让,裴睿错身进屋来。
姜淮玉心中暗恨,青梅怎么一句话不说就让他进屋子里来了,可他已经进来了便也不好说什么,眼瞧着他自顾自在她对面榻上坐了下来,将一盒子满满当当放在案上。
“这是什么?”姜淮玉问道。
“药,你不是要瞧我的伤势吗?”裴睿答道。
“我又不是医官,还是不瞧了,你说伤好了便好。”
闻言,裴睿目光沉了沉,转而淡淡笑了声,“伤还未好,这船上没有医师,怀雁手粗,我自己也够不到,折腾了这两日,实在无法,便只好来请你帮忙了。”
他难得的放低了身段这般带着些恳求意味与她说话,青梅和雪柳相视一笑,默默退出了房去。
房门掩上,就见怀雁负手站在隔壁门前,望着暗夜中深黛远山的轮廓。
忽然有一瞬,青梅觉得心底里升起了什么,似一团温火慢慢窜了上来,却又说不清,只是看着他隐没在夜色里的半侧身子,有点孤寂之感。
听见动静,怀雁偏头往那边看了一眼,也不与她们打招呼,只是收回视线不再看风景。
三个人站成一排,静静等在屋檐下。
屋内,姜淮玉看了一眼对榻坐着的裴睿,他一身靛青寝衣,松松绾了个髻,就似从前夜里在逸风苑书房看书时那般,一点没把她当外人。
“好歹是救你的时候受的伤,你就真的不管我死活了么?”他将那盒药瓶子往她那边推了一推。
还挟恩图报,可姜淮玉终究还是心软了,问道:“这么多瓶瓶罐罐怎么用?”
“我教你。”裴睿指着其中一个陶盅,“这是刚煎好的药汤,先清洗创口。”
清洗他肩上的伤口,少不得要宽衣,姜淮玉只得起身过来,站到他面前,又不好伸手去碰他衣袍,便僵了片刻。
“伤口已经缝合,肿也退了,不会吓到你。”裴睿以为她是为这发愁,宽慰道。
“不是为这个,”姜淮玉垂眸看他坚实宽阔的肩,咬了咬牙,还是决定先帮他把伤养好了再说。
薄薄的寝衣顺着他的臂膀滑下来,解开一层层的白色布帛,露出那片伤口,比先前在崤山时看着大了些,深了些,那皮肉揭开的断面,想来是青梅所说的剜了腐肉,应该很疼吧。
她不由自主想伸手去触碰那处伤,手指停在空中却有些发抖。
“不用怕,尽管清洗抹药,早已经不会痛了。”裴睿抬眼看到她蹙着的眉心,知她心疼自己,原有那么一丝的欢喜,想让她再心疼自己多一些,却终究还是不忍心。
“在洛阳时寻到了已经致仕的前太医令,他处理外伤在行,去的也及时。”
姜淮玉这才定了定心神,在他的指引下,一步一步,清创、抹药、包扎。
玉漏更阑,灯昏月影长。
裴睿偏着头看她纤细白皙的手指轻柔地替自己处理伤口。而她轻薄衣衫下一捻酥腰就在自己面前,伸手可触的距离,他却只能漫不经心偶尔看一眼。
自从在三门湍急的河水里将奄奄一息的她捞起来,他才明白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想失去她,也不能将她让给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