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天下之赋,盐利居半。
  如今皇帝抱病,太子监国,正想整肃此事。太子萧鸿煊下定决心,越过皇帝密令裴睿前来扬州查案,此案比商州的案子大得多,扬州盐利是朝中许多重臣的财源,尤其是几个二皇子阵营的。
  待有了证据,再将此事摆到皇帝和满朝文武面前。
  当初长安出发,那些人夜袭官船,虽看似袭击了整艘船的人,还翻箱倒柜抢走了些钱财,但从萧宸衍事后与他所说,贼匪集中往两间上官舱去,目的昭然。
  裴睿查这件案子,不仅仅是为了替太子扫清政敌,更是为了廓清蠹政。
  他之所以考虑用谢九荆,是因为他当初在长安时与二皇子有些过节,不会是他党羽。且他出身名门,家境殷实,文人桀骜,对钱财自是无感。
  可是他官居司马,能否完全独善其身?现在他主动来找他,假若他真的与此案无关,而他不求财,自是求官了。只要他有所求,便可一用。
  见裴睿久久不言,谢九荆又道:“下官这里有个名单,上有某这两年私下搜集的贪腐盐利的官员。”
  他摸出一个小木匣,放在案上,双手往裴睿那边推了一推。
  裴睿拿来一看,不大一张纸,规规整整写了二十多个人。但据他所知与谢九荆私交甚好的几个却都不在其上。
  他看完名单,将纸张折好塞回木匣里,退回对面。
  谢九荆心一紧,额头冒了一层冷汗。
  *
  姜淮玉坐在马车里,正庆幸自己跑的够快,可又忽然想起自己来禅智寺还有公事,差点忘了。
  只好令马车夫又折返回禅智寺。
  寺外的亭子里空无一人,姜淮玉暗暗吁了口气。
  到了寺里,由知客引荐见了方丈,方丈见过了秘书省的公文,先是请她们去寺里用过了斋饭,才令监院带她去静室自由阅览。
  监院没有引她去藏经阁姜淮玉就知道不太妙了,她问道:“我听闻寺中有座藏经阁,里面有许多经书典藏,可否也去那里看一看?”
  “阿弥陀佛,”监院双手合十朝她施了一礼,一字一顿道,“藏经阁年久失修,恐不宜贵人进去,里面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典藏,平日里寺里的各位法师也是到静室来看书的,贵人请进。”
  姜淮玉只好谢过监院,携青梅雪柳进了静室。
  反正她今日的职责只是看看寺里有多少典藏是秘书省没有的孤本,或者是前朝名僧的注疏稿本。至于前朝文卷,镇寺之宝,方京墨猜想他们不会轻易交出,只待下一次他带人正式来抄写经书时,他自会与方丈斡旋。
  来之前,方京墨还与她大致过了一遍秘书省所藏经书,姜淮玉之前在秘书省擦过一段时间的书架,对藏书还是比较了解的,故而翻阅的时候,心里也清楚哪些是应该抄录带回去的。
  她跪坐在案前,一面翻阅经书,一面将书目、卷数一一记录下来。
  裴睿负手站在在窗外看了许久,她都不曾注意到。
  第99章
  待谢九荆走后,裴睿信步从客寮出来,经过静室。
  此时已近黄昏,金色斜阳洒在静室深灰的砖墁上,漫起一层金色的雾,笼罩在她身上。
  她安静跪坐于案前,翻阅经书、垂眸抄录,端庄婉嫕,每个动作稳而不滞,有一种书卷浸染出的宁静,在这端严的佛门之地,生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冷贵之气。
  在窗外这么看着她,他忽然想起从前,她也是这么躲在竹林后、亦或是漏窗外偷偷看他,他若察觉到了,有时会关上书房窗牖,有时会皱一皱眉,转去其他地方,有时就那么放任她看几眼。
  他倒不是厌烦她无声的视线,但他那么做,那时的她是否觉得他是厌烦她了?
  而此时,他这么静静看着她的身影,忽然就明白了当初的她,他只想一直站在这里看她,看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
  姜淮玉低头抄录了许久,忽觉得肩颈有些酸痛,便停下来仰了仰头,抻了抻胳膊,余光看见窗外有个人影,站在那里不动。
  是不是寺知客过来请她离开?她转过头去看,却轰然撞进了裴睿的视线。
  他的目光,如一片沉静的深潭,似可容下三千红尘,此时却只映出她一个人的身影。
  他怎么还在这?
  姜淮玉从裴睿的视线中移开,见窗外天色已经不早了,便喊了青梅与雪柳,雪柳靠在墙角睡得正香,青梅收了针线进筥,把她拍醒了。
  三人将书案上的经书一一放回书架上去,洗净笔墨砚台。
  裴睿走进了静室,来到她身侧,帮她一起收了几本经书。
  “我送你回去。”
  “你我住所并不顺路。”姜淮玉将抄录的纸张收好,转身往外走。
  “还以为你没听到我说的住处,”裴睿笑了笑,与她一起走出了静室,“那时你可是头也不回就走了。”
  姜淮玉:“我又不耳背,你声音那般大,就算是头也不回也听得见。”
  她现在总是这般,无论如何不肯像从前那般对他温言相向。她走得很快,裴睿静静走在她身边,微垂着头,也不知道能说点什么她会高兴些。
  官宅的马车等在寺外,裴睿想扶她的手,可是她却收着两手,没给他机会。
  裴睿收回僵在半空中的手,望着马车远去直至消失在转角,这才登上自己的马车。
  谢九荆隐在竹林里,把这一幕都看在眼里。他在长安时虽只见过姜淮玉两面,但他还是认出她来了,而且,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就是秘书省一行人里的那个女子,先前他只是在那人群里淡扫了她一眼,并未多想,也未看清她的脸,只以为是谁家的娘子一起出来游玩了。
  可他听闻裴睿去岁与她和离了,两人现在这般在寺庙中私会,究竟是什么意思?
  谢九荆站在竹林里望着裴睿的马车远去,手里攥着被裴睿退回的木匣,决心去探探究竟,正好他现在负责与秘书省官员的对接,正是天赐之机。
  *
  文阳侯府,清乐院。
  这日,于惜安换了身石榴红高腰长裙,鹅黄的轻罗衫子,一条绣蝶的素纱帔子。长裙曳地,裙摆随着她柔碎的步伐扫过干净的院中砖石小道。
  浓淡相宜,清雅又矜贵。
  她正带着小丫鬟要出门,却听书房窗里传来裴仰的声音:“惜安你去哪?”
  于惜安朝天暗暗翻了个白眼,而后转过头去,书房的窗户开着,裴仰正坐在窗后,手上执笔,不知是在写什么。
  她抬手抚了抚脑后髻发,淡淡一笑:“去街上买些胭脂妆奁之物,快用完了。”
  裴仰忙搁下笔,从书房出来,拦在她面前,低声道:“煜王已经回京了,你不能出去,侯府前头你也不要露脸,不是回来之前就已经说过了吗?不能被他发现你回来了。胭脂什么的让下人去买就好了。”
  于惜安唇角的笑意立马冷了,“哪都不能去,那你当初接我回来干什么?还不如就让我待在庄子上好了。你就这么胆小吗,煜王知道就知道了,他还能杀了我吗?”
  裴仰沉郁道:“煜王这人,他还真有可能会杀了你。”
  他拽着于惜安的手往回走,低声与她道:“传言他要娶姜淮玉为妻,你是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事吗?上赶着要送死才高兴?”
  “我死了你才高兴吧,这样你和你那绵蛮就可以肆无忌惮了。”于惜安甩开被他抓着的手臂,眸色冷硬。
  “你胡说什么呢。”裴仰一把又抓住她手臂将她带进正屋。
  于惜安气不过,抬手掴了他一巴掌。
  裴仰摸了摸自己火辣辣的脸颊,沉沉叹了声气,吩咐小丫鬟守着门别让她出去,这才又回书房去。
  于惜安在自己屋子里坐了许久,听到外面院子里倒水的动静,便偷偷打开窗户看了一眼,只见绵蛮关了书房的门。
  她十分气恼,坐立不安,心中实在煎熬,“哐当”两声用力把自己房间的窗关上了。
  这时,她只觉得她心中有什么东西断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
  扬州城。
  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城门关闭之前从禅智寺回到了子城,马车夫一路上嘴里叽里咕噜地骂,但又不敢骂出声,气得脸红脖子粗,到了官宅门前,姜淮玉三个一下马车,他就吭哧吭哧驾着马车去了厩院。
  进了门,雪柳才小声朝青梅道:“我瞧着那车夫似是很不高兴呐。”
  “他或许家中有事,只是想早点回家罢了。”青梅倒是没把这放在心上,但是以后还是避开这个马车夫好了,气性有些大,一路回来颠簸的不行。
  今日其他人没有再出去外头过夜,他们在州府的架阁库誊抄修绘了大半日的舆地图经、前朝宫廷旧事见闻、江淮地区的草药集,甚至还有当地小有名气的文人诗文集手稿。
  此时十几个人正在挤在亭中纳凉休息,石桌上摆了酒食,嬉笑言谈。
  亭前一汪小水潭,蛙鼓蝉鸣,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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