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方京墨看见她们回来,忙绕出小亭走过来,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天都快黑了。”
“忘了看时辰,待得久了些,”姜淮玉将抄录的书目交给方京墨。
方京墨打开看了一眼,略一颔首,“这样也好,省去了筛选的时间,不然像我们今日,一群人过去架阁库,只有我与李漩在筛读,其他人只好干等着,浪费了不少时间。你们还没吃晚饭吧?”
“还未。”
“以后可不要这般拼命了,我们在扬州这里还会待上好一阵呢,慢慢来,不急,我这就让厨房给你们做饭去。”方京墨急匆匆走了。
雪柳在后头止不住偷偷地笑。
青梅见她好笑,问道:“笑什么呢?”
雪柳小声与她说:“二娘子常与我说方公子会是个好郎君,从前我不觉得,可最近与他一同来江淮,我倒是懂了二娘子的意思。”
“你笑这个啊。”青梅惯纵地摸了摸她的头,“说起方公子,若是两个人过日子还真是个好郎君,应该是会把自家夫人捧在手心的。”
回到房中,青梅从竹筥里取出两个今日下午缝制的香囊来,“昨日在东市买了些驱蚊虫的药草,打算做个香囊给娘子佩在身上,到时方公子那里也送一个,郎君那里要不要也给一个?我只来得及做了两个,要不娘子自己再做一个送给郎君吧?”
姜淮玉刚换了身衣裳过来,拿过她绣的香囊,一个苍绿色的绣了清竹卷草纹,应是给方京墨的,另一个绛纱色绣了兰花的该是给她的。
雪柳从柜子里拿了草药过来,一应艾叶、薄荷、丁香、藿香、白芷、石菖蒲等,打开布兜子排开放在案上。
姜淮玉便在窗前坐下,漫不经心看她们把香料各取了些碾碎混合在一个瓷碗里,笑道:“裴睿不是说他现在经商,口袋里定是有不少银钱的,他自己去街市上买一个现成的不就好了,还用得着费我许多功夫给他做一个?”
“娘子真爱说笑,”雪柳拿着小匙搅了搅碗里的香料,略有些得意,“咱们买的都是上等的草药,自己配好,醒香,可以用一个月呢,外头买的驱虫香囊也看不见里面装了些什么,谁知道好是不好。”
“这就是青梅的不对了,你瞧瞧她如此偏心,给表哥做了却不给他做,还把这差事推给我,我现在忙得脚不沾地给咱们三人赚花销,哪还有时间做香囊。”姜淮玉今日心情有些好,竟逗起青梅来了。
“你们这香料就多配些,明日青梅再给他绣一个不就得了,省得到时候他惦记。”
听她这话,是愿意给裴睿也送一个香囊了,青梅心里欢喜,面上却怄气,“娘子给郎君的香囊哪有旁人代劳的道理。”
姜淮玉无奈叹了声气,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聊下去。正巧厨房送了晚膳过来,三人围桌而坐。
正吃着饭,方京墨敲了门进来,问道:“淮玉你的家书写好了吗?明日我差人把信寄回去,你的一起寄吗?”
“这么急吗?”
姜淮玉还未想好如何回信,只想再拖一拖。
方京墨:“倒也不急,只是我已经写好了回信,想早些寄回去不让母亲担忧。”
“那好吧,我一会儿就写,写完了明日同你的一起寄回去。”
*
夜色浓黑,姜淮玉趴在窗前案几上,手上一根银针轻轻挑了挑灯烛,面前一张信笺还是空白未落一字,外间传来青梅和雪柳低浅的鼾声。
一直不愿意去深想的事情,再拖下去只会更加复杂,这事现在已经牵扯进了许多人,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事了,她该做出抉择。
提笔,沾墨,往信笺上写下关乎她和另外一个人的归宿。
第100章
月落星移,天光破晓,又是酷热的一天。
今日的安排是继续去州府架阁库筛阅誊抄,接下来许多日都要去那里。
姜淮玉换上了男装,与同僚们一道步行过去,青梅雪柳则留在宅子里做些杂事。
平平无奇的一天,直至晌午,谢司马过来说今晚要在家里摆宴款请所有人。
免费吃喝,大家自然是乐意,姜淮玉也没推辞。
及至金乌西悬,众人便收拾了东西,将一应誊抄的典籍锁在架阁库中专门给他们腾出的一间小库房内,往谢九荆家去。
高墙深院的官邸,被谢九荆花重金收拾布置得既奢华又高雅,有些矛盾。
一应家具器物尽显主人家的金玉俗气,可山水林泉、悬于厅堂的各幅素色绢画却生出一室不肯流俗的荒唐之感。
谢九荆坐在正首位,方京墨与李漩一左一右坐他旁边,姜淮玉坐在方京墨旁边。
席间其乐融融。
谢九荆寻着个时机,问起这两日在架阁库誊抄公务进展可还顺利,方京墨自是要答谢州府给他们行的方便,与他互喝了两杯酒。
他看了看姜淮玉,她穿着男装,浅青轻纱圆领袍,腰束锦带,青丝束起,只戴一根素色玉簪,未施粉黛,眉宇清秀,乍看像是位清贵潇洒的少年郎,但她抬眸望人时眼底潋滟流光,掩藏风月。
只是席间她极少说话,让人有些难以靠近。
谢九荆与方京墨道:“扬州有几间寺庙,大明寺、开元寺、禅智寺,据我所知,禅智寺藏有不少前朝文书、石刻拓片、还有高僧行状,而开元寺前些日子刚找到了几箱旧书籍,但年代太过久远已不知存书之人,也找不到后人,寺里便将旧书整理好了收藏起来,里面有些孤本书诗集、琴谱棋谱之类的,我与几间寺庙的方丈相熟,可为引荐。”
方京墨没想到他会对他们秘书省的差事这般上心,第一日刚到的时候只是例行公事客套寒暄却不见他这般热情,现在却又是请客吃饭,又是帮忙引荐,他忽然有些疑心他的意图。
不需他再细思,谢九荆自己就言明意图,他朝姜淮玉道:“昨日我谒禅智寺习禅,归家时见到姜正字,奈何隔得太远,便未打招呼,下次姜正字若是再去寺里,可唤谢某一道去。”
姜淮玉吃着饭被他点了名,便点头应是。
方京墨心中一惊,难道这个谢司马是对姜淮玉存有什么心思?
他年近四十,几年前正妻过世后并未续娶,家中有两房妾室,还有几个子女,难道他打起了姜淮玉的主意,想娶她作续弦?这可不得了,须得提醒姜淮玉提防。
席上众人喝了酒,兴趣高涨,玩起了行酒令。姜淮玉看他们玩了一会儿,吃好了就辞了众人自己去外间园子里走走。
不多时谢九荆也走了出来。
暮色沉甸甸压在官邸高墙之上,园中仆人们正搬了梯子在廊下点灯。
白日的暑气散了些,廊下悬着的竹帘此时已被卷起,檐廊挂着的铜铃随着风来发出清脆的声响,听着令人心静。
姜淮玉在廊下站了片刻,只觉得这园子似乎特别安静,一时间未察出是何缘由,直到看到不远处几个人拿着竹笼在在院子里捕蝉捉蟋蟀。
“这些虫子一到夏日就吵得人烦乱,”谢九荆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说道,“只好命人捉了放到城外去。”
姜淮玉与他见礼,他便请她一道去园子里逛逛。
两人沿着园中石子路在假山树林之中走着,谢九荆笑道:“姜正字与谢某在长安时便有几面之缘,姜正字可否认得谢某?”
姜淮玉对于记人的姓名是有些不太在行,但对他这张脸倒是有些熟悉,除了方京墨说的他是谢汜的亲戚,却是实在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谢九荆察她神情似乎有些印象却是想不起来,便自己说了,“我们几年前除夕夜在皇宫见过,不知裴中丞现在可好?”
他故意未提他知晓二人已经和离之事,想看看他们之间现在究竟是什么关系。而且他来到扬州两年有余,不知道长安去年发生的事情也实属正常。
他这么说又等于没说,姜淮玉还是想不起来他,毕竟除夕夜在皇宫里见过的官员实在太多了,不过这都无所谓,想来他与自己说话为的不过是裴睿罢了。
但他方才在席间说昨日在禅智寺见到她了,那便是也见到裴睿了?
姜淮玉便直言道:“我与裴中丞已经和离。”
“哦,这样啊。”谢九荆也没表现得太过惊讶,两人漫不经心地在园子里散步,树荫之下,暮色黯淡,路石难辨,两人便又绕出来,沿着正厅前的石子路走走停停。
谢九荆抚了抚颌下胡茬,叹了声气,“实不相瞒,谢某两年前来到扬州,现如今年岁渐大了,日益思乡,老母亲还有一众亲朋都在长安,故而见到长安来的人便是格外亲切。”
他虽如此说,姜淮玉却感觉不到多少亲切,只觉得他说话做事都思虑太重,也不知他究竟想要说什么,但他既然提到裴睿,而裴睿又是来此地查案的,那他必然是与裴睿要查的案子有所关联。
在谢九荆继续与她套近乎之前,姜淮玉便先立下界限来,她淡淡笑了笑,“多谢谢司马这几日对我们的照顾,今日与秘书省的同僚们承了同乡的情又来府上叨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