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哪里是叨扰,”谢九荆忙客气起来,“见到你们我真是由衷的欢喜。”
  姜淮玉继续前言:“方才司马问起前夫裴睿,虽然我已与他和离了,但也少不得要夸一夸他,他倒是有个不知算不算是优点的秉性,他这个人为官刚正,从不徇私。”
  谢九荆一惊,暗道眼前这女子有些不简单,看着柔柔弱弱的,可寥寥数语,既点明了她现在与裴睿毫无干系,又在点他,让他别指望与她套上干系就能攀上裴睿,且要小心不要试探裴睿的底线。
  心中这一惊,他只感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又惊又恐,好似他做了什么坏事似的。
  谢九荆仍是笑了笑,唇角有些颤抖,“这自然是优点,裴公身为御史中丞,整朝仪,肃政纲,正百官,自然是不可能有一点徇私的。”
  姜淮玉只是淡淡一笑,并不想与他深入探讨裴睿是如何为官的。说起来,她说的那句话还是用了裴睿自己说的话,记得当时在秘书省二楼,何行戊想让她为秘书省从裴睿那里行个方便,裴睿却只是冷硬一句“本官从不徇私”。
  那时听着生分冷漠,现在想想,早立下界限并没有什么不好的。
  席上的人也吃的差不多了,便也出来园子里散散暑热,一时间两人都不再说话了。
  方京墨看到他二人便走过来,自然地站到了二人中间,与谢九荆攀谈起来,姜淮玉如释重负,便找到其他人那边去了。
  天已一片漆黑,廊庑之下每隔几步就挂了一盏绢灯,烛火透过绢纱染出柔和的光晕,别有一番繁华红尘中一隅安宁之感。
  众人醉意熏熏与谢九荆告辞,乘马车回官宅。
  谢九荆回到卧房内,下人服侍他泡脚,他思来想去忽然灵光一现,今日与姜淮玉所说之话也不是全然无用,她说裴睿从不徇私,倒是点醒了他。
  他忙擦干水,火急火燎跑到书房,摸出那个装着名单的小木匣,在纸上添了几笔。
  *
  这些日子,秘书省众人忙着在州府架阁库和几间寺庙里誊抄整理文卷,认真做事的时候,时光总是过得缓慢,但一回神,时光却又已无声无息从指缝间溜得无影无踪。
  姜淮玉原以为经过那日之后,谢九荆可能便不会帮他们去与寺庙周旋了,可他却比之先前更加热络地帮他们的忙,上上下下替他们打点。故而十几人分成了两拨,一拨人留在架阁库,另一拨人去寺庙。
  青梅终究是没有拧得过她,姜淮玉始终不肯绣一个香囊给裴睿,她便只好自己做一个,可姜淮玉也不肯说什么花式的好,她便随意买了宝相花纹的提花锦做了个香囊。
  姜淮玉看了一眼只是笑夸这与他这个富商的身份倒很是相配。
  她在禅智寺与同僚誊抄书籍的时候,裴睿也来过几次,她便把那个香囊给他。
  “驱蚊虫用的,可不是我做的,青梅非得要做给你,想来是怕你被蚊虫叮了,在人前左抓右挠的不太好看。”
  裴睿手里握着那个鼓鼓的织锦香囊,放在鼻下轻轻闻了闻,打趣道:“拿这样的就打发我了?也不肯绣一个给我,我都瞧见了,方京墨都有一个。”
  “那你就要去问青梅了,都是她做的,可惜她今日没来。”姜淮玉还要赶回去抄书,只想快点打发了他,与他说话有些心不在焉的。
  裴睿将香囊系于腰带上,摆弄好后,忽然一把拉过她手腕,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手中。
  檐廊下正巧有几个僧人经过朝他们施礼,姜淮玉的手藏在裴睿宽大的袖袍之中,被他紧紧握着、揉抚着,僧人们近在咫尺,她紧张地心都要跳出嗓子眼,臊地脸似晚霞红,但又不敢太大动作,直到僧人走远了,才倏地抽回自己的手,怒气冲冲瞪着裴睿,小声斥他:“你干什么?这里是什么地方?”
  裴睿笑了笑,没说话,念着手上还留有的她的余温。
  他看着她愠怒的脸,眼眸里似蒙了层湿雾,分外撩人,下一瞬,他便突然低头凑近,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在这佛门清净之地。
  第101章
  风吹过禅智寺外的竹林,吹来几片落黄的细长竹叶,一如姜淮玉此时恨得咬牙切齿的眼,眯得狭长,鼓着腮帮子瞪着眼前之人。
  “你若再这般,我就……”
  “就……”
  姜淮玉许是气晕了,不知该如何威胁才能震慑住裴睿,只因此时他沉敛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愧疚,亦或是玩弄,他只是那般直勾勾地看着她,带着一丝难掩的慾望。
  这么久以来他都安分守己不再逾矩,今日却突然做出这样的事来,还是在人来人往的寺庙里。
  姜淮玉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虽然知道她会抗拒他的吻,裴睿还是不由得有些失落,还以为这些日子两人之间稍微好一些了,他真不知她究竟要如何才能重新接受自己?回到从前那样。
  而且,最近他总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他派人去陆路、水路驿站都打点了,却未见到送往长安卫国公府的信函,不知是不是姜淮玉还未寄出信件,他心里忐忑却又不敢问她。
  沉吟片刻,裴睿问道:“今晚有空吗?”
  姜淮玉想也未想,只淡淡道:“没空。”
  裴睿背靠着廊柱,望着远处的竹林,有一瞬间仿佛回到了逸风苑,那个令他心安的地方。
  从前他只觉得姜淮玉是他的妻子,她会一直好好的待在家中等他,与他平淡度日,却没想过曾经最平常不过的他不曾在意的日子,终会成为奢望。
  此时,他好想上前一步去抱她,即使这只是给他自己的一个梦幻泡影。
  看着他这样蹙眉低落的模样,姜淮玉不免问道:“可是查案子遇到难处了?”
  裴睿微仰着头望着竹林,淡淡一笑:“没有,就是想与你一起呆着。”
  姜淮玉没想到他说这句话如此温柔,心中又有些不忍心再说什么斗嘴的话,但她忽然想起昨日方京墨与大家商量的行程,便告诉了他:“过些日子我们就要离开扬州,继续往南走了,为了节省些时日,我们商量了分两路走,我跟着表哥带着人往金陵去,李漩带其他人往苏杭去。”
  裴睿收回视线,回头看着她,眼中掩映的青色瞬间换了沉沉墨色,“什么时候走?”
  “再过十日吧,原本是要在扬州待久一些的,但是谢司马帮了许多忙,寺庙赠送了不少手抄本,架阁库那边也安排了本地人誊抄,所以便可以早些出发,表哥的意思是,这边留下一个人打点就可以,他们安心抄书,我们其他人去别的州县寻书。”
  裴睿皱眉:“谢九荆帮你们的?”
  “对,”姜淮玉点了点头,“他帮了不少忙,等回来时我们还得好好感谢他。”
  裴睿心中暗算了算时日,他们去润州之后还是得回扬州来,再从扬州转水路回长安。可是不待他们回来他便已经处理完案子回长安复命了,那便要几个月见不着面了。
  思及此,他眸色更加沉了。
  *
  时日一晃过,扬州官宅后院,青梅雪柳正在提前收拾东西。
  雪柳将东西装进箱笼中,叹道:“一开始还住不习惯,这过几日就要走了,还有些舍不得了。”
  青梅笑看她一眼,“你若舍不得就待在这,我陪着娘子去金陵,到时再回来与你一同回长安,你不是不喜欢路上颠簸吗?”
  雪柳关上了箱笼,又去装别的,她也笑道:“姐姐胡说,我怎么可能丢下娘子自己一个人在这里逍遥呢,就算是刀山火海,还不得屁颠屁颠跟着去吃苦。”
  “谢司马说这宅子还留给咱们,那些扬州买的土产风物就先留着,待返回来时再带上。”
  “晓得了,我就是把它们装好,省得回来时都落了灰。”
  她们二人笑聊着,姜淮玉一人坐在窗边,在做香囊,绣的是一截空枝,枝头一只孤雀。
  她们很快就要南下,做个香囊给裴睿,替换先前那个。
  空枝孤雀,此情已无,她希望裴睿能看懂,忘了他们之间的过往,别再纠缠她了。
  “娘子,香囊纹样绣好了吗?”青梅过来拿东西,顺便凑近看了看,只见姜淮玉心不在焉地绣地歪七扭八的,但又不好说什么。
  可是雪柳嘴快,皱着眉道:“娘子这绣的是什么啊?这树枝疙疙瘩瘩歪歪扭扭的,还有这麻雀,蔫头耷脑的,一只灰头土脸的麻雀蹲在烧火棍上?青梅姐姐,咱们是没有别的颜色的线了吗?”
  姜淮玉将绣绷拿远了一瞧,是有些丑,可那又如何呢。
  “天热了蔫了呗,好歹能看出是只雀儿。若不是你们要收拾东西,我也不必亲自绣了,他愿意要就要,不要拉倒,也省得你们总拿这事来烦我。”
  青梅却觉得她越是这样烦躁,越是证明她心中并不是完全没有裴睿,只是可能她自己也不知晓自己的真心,她不想泯灭她这一点情丝,只是说道,“驱蚊的香料已经醒好了,娘子今日做好香囊就可以装进去,待会儿差人给郎君送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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