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好。”
  现在天色还早,可以赶在关城门之前送去,希望他能明白。
  *
  这日不过是个平常的日子,酷暑中寻一个清凉之地。
  自上回谢九荆“揣摩”出了姜淮玉的意思,便立即大义灭亲,将他所知的与他有些私交的几个官员的名字也添到了名单上,裴睿看后果然愿意用他了,他虽未言明会举荐他,但裴睿这人秉公执法,那么他上呈的案折里定然会提及他的功劳。
  只要他谢九荆的名字能上达天听,来日就有被召回京城的可能。
  是以,谢九荆倾其所有帮助裴睿,他这两年在扬州暗中获得了不少贪蠹证据,原想着可以作为护身符,今朝终于派上用场了。
  裴睿原也已经将扬州盐署如何私下高价贩卖盐引给盐商,中饱私囊的整条路数摸清,有了谢九荆这两年搜集的证据,只消守株待兔,待那几个大盐商往盐署来之时,瓮中捉鳖人赃俱获。
  他一面静待时机,一面心里却有不安,长安那边等了许久没有消息,扬州的各个驿站也没有姜淮玉的信函,萧宸衍竟能沉得住气不催她?
  裴睿想得无错,萧宸衍自是沉不住气,自从听皇帝说要亲自问过姜淮玉的意思之后,等了月余也未见姜淮玉的信函捎来长安。
  他们都不曾想到姜淮玉的信会夹在方京墨的信中,寄到方府给梁娉仙,再由她转交给萧言岚。
  这日,梁娉仙收到方京墨的来信,便携信,又让丫鬟提了些冰镇的新鲜果子去了卫国公府。
  因着方京墨不在家,她一个人在府中待着无趣,便时常往国公府走动,不过是亲戚间走动,是以连萧宸衍的暗探都没有注意到。
  萧言岚读了姜淮玉的信,一丝愁上了眉梢,梁娉仙对榻坐着,因问何事。
  她便把信给她看了,这一看不得了,梁娉仙扶着案几许久才缓过神来。
  这年轻人的事怎么变化如此莫测?
  她原先还以为姜淮玉许是要嫁进她方家了,这又是陪方京墨看宅子,又是在秘书省日日相陪,还一起下江淮公干,她都差点要开始给他俩人准备婚事了,还好她性子沉,什么都还没准备,也尚未问过。
  萧言岚看她脸上收了笑意,问道:“怎么了?妹妹可是觉得不妥?”
  梁娉仙将信交还给她,压下自己心内愕然,微微一笑,“我才想起那日在我家,煜王也过来吃饭,但我听淮玉的意思,似乎对他并无那个意思,怎的这忽然却想要嫁给他了?”
  萧言岚倒是早都知道了,这萧宸衍日日马车送她回来,虽然他不露面,但门前的小厮可是从掀开的门帘看到过他坐在里面,孤男寡女干柴烈火迟早得擦出些什么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有些烦闷,按理说她这么快就能再嫁,她应当高兴,说不定她与裴睿生不出孩子但换个人却能怀上,便也不会有从前在文阳侯府的那些破事,但自从姜淮玉回到国公府来,她已经有些舍不得让她再出嫁了。
  不过她毕竟还如此年轻,也不能真的就一辈子待在国公府里。
  左思来右想去,萧言岚终于释怀,且让她试一试,再嫁一次吧。好与坏,不试试如何能知。
  定下心来,萧言岚便辞了梁娉仙速速更衣施妆进宫去,寄信这一来一回已经拖了不少时日了。
  赶巧她刚进宫就遇见了萧宸衍,彼时他正要出宫。
  萧宸衍收了折扇,朝她揖了一礼:“云和县主。”
  “煜王殿下,可巧。”
  萧言岚笑着打量他,许久不见他了,现在细细看来,从容自若,皇家气度,目中含笑,比起裴睿那般严肃冷酷的样子倒是亲近许多。
  萧宸衍见她来宫里,还是往皇帝休养的含凉殿去,看来她是有姜淮玉那边的消息了,只是,不知是什么消息。
  他站在萧言岚面前,不打算让她过去,得想办法在她去见皇帝之前知道姜淮玉的意思。
  “县主可是要去见父皇?”
  尽管他面上云淡风轻,但萧言岚一眼就看出他心里有多着急想知道答案,不免心中欣快。
  “是啊,不过你以后可要改口咯。”萧言岚笑道。
  萧宸衍一怔,旋即反应过来,眸中亮光一闪,看着萧言岚难掩喜色。
  两人心照不宣一对笑,各自辞过,分道而走。
  萧宸衍止不住欢心,脚下的步子轻快不少,玄色的袍摆在石砖上跃动,他的步伐越来越快,终于扫清了连日的担忧猜疑,他要赶回去写一封信,快马寄去扬州,以慰相思之渴。
  第102章
  这日天刚蒙蒙亮,方京墨辞别了李漩等人,各自按约定带人前往两地。
  姜淮玉跟着方京墨先是从官宅乘马车去官河,再从那里乘坐驿船出城,南下去往瓜洲渡。
  算好时辰,清晨出发,正好可在瓜洲渡用过午饭简单休整一番,再换船前往金陵。
  瓜洲古渡头,百川归处,车马喧阗,漕船商舶,帆樯如林。
  一行九人,将行李物件交托漕夫送上等候着的渡船之后,便寻了间临江的酒肆去用午膳。
  烈日骄阳,酒肆里人来客往,小二吆喝跑堂,闹闹哄哄。
  几人往二楼找了江边的雅间,在江面吹来的凉风之下,减了不少暑热,又喝着冰镇蔗浆,人心渐渐沉静下来,也有胃口吃饭了。
  因为需要赶时间,只能速速吃完了饭,就要登船。
  天气炎热,姜淮玉脖颈、额间出了细细薄薄一层汗,拿着帕子擦了擦,登船时也拿着团扇举在额前遮着太阳。
  如此,她自是没有看见渡口处一棵老柳树下站着的人。
  人流如织,裴睿在树荫里站着,远远望着那个举着团扇的纤娜身影。
  他腰间换上了一只月白色冰纹绫香囊,上面老檀木色线绣着一截枯树枝,枝头上用赭石和灰褐色丝线绣了一只雀儿,形单影只。
  他虽不了解女红,但只要有眼睛就能看出她这绣工可真是敷衍,就如同她的离别一般,敷衍地都不愿意再见一面。
  不过这好歹是两人和离以后,她送给他的第一件东西,还是她亲手绣的。
  希望有朝一日,她会再亲手绣一只雀儿上去,顺便再绣个巢。
  怀雁背靠着树干,也朝着那渡船望着,江面宽阔,水浸碧天,难辨断处。
  船开了,缓缓离了渡口,渐渐远去,直到已经看不见上面的人。
  裴睿仍旧朝那个方向望着,直到另一艘船出现在视野中,向渡口靠近,漕船上一方青旗,其上赫然一个“盐”字。
  “是时候了。”
  裴睿幽深的眼底闪过一抹寒光,像等待猎物的狼,伺机扑向猎物。
  就在他转身要走时,却见一人急匆匆跑过来。
  谢九荆气喘吁吁奔来,急切问道:“他们走了吗?”
  裴睿皱眉看向他。
  谢九荆擦了擦额上的汗,手里揣着一个函盒,叹道:“还是来晚了一步,这是长安发来的急信,给姜正字的。”
  “姜淮玉?”裴睿看那髹黑漆平脱银鎏金函盒,立刻就猜到是谁寄过来的。
  谢九荆望着早已走远的渡船,心下思忖了半刻,便将函盒双手呈递给裴睿。
  “也不知姜正字何时回来,这么重要的信件放在官署里下官怕出问题,不知裴公能否替下官保存?”
  裴睿接过函盒,看了一眼盒子上象牙板上的封蜡,煜王两个字在炽阳下闪着金光。
  “我会代为转递。”裴睿背过手去,将函盒掩在宽袍袖中,望着码头上从那艘漕船上下来的富商,吩咐道,“你先密布人手,监其动向。待时机一到,便可拿人。”
  *
  这次在金陵收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困难了些。
  经侯景之乱,金陵的藏书大都被焚毁,但仍有许多典籍古书被人藏匿转移,方京墨首先想到的是去拜访曾经的士族旁支和现今的当地郡望。
  但刚到江宁县,大家还想着先游玩两日。
  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1)
  此地勾起文人多少情愫,秘书省众人去凭吊了台城断壁残桓、旧时乌衣巷,登了凤凰台,不免怀古伤今一番,又去长干里充满烟火气的市肆各处闲逛,胡吃海喝了一日。
  及至第三日才恍恍惚惚将收书之事提上议程。
  方京墨自己去了一趟江宁县廨,抄来了一份名录,上面是他与县令、县学博士、户曹老吏商讨了大半日,根据户籍记录、科举名籍、县学档案之家学渊源猜测可能拥有典藏文籍之人,有衣冠户、郡望耆老贤达、隐士、没落的士族后裔……
  名单倒是令人满意,只是他们散落金陵各地,为了节省时间,需得将七人分散成三队各自寻访。
  可谁知众人各去拜访,却连吃了几次闭门羹。
  不是说府中老爷出去云游了,就是说病中不宜见客,连门都没给开。有一家人倒是开了门,却说祖传之物不可卖,也不可借人,怕弄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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