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那个黑色的物件,可不正是和他收着的那个髹黑漆平脱银鎏金函盒一模一样吗?那象牙板上的封蜡已经拆开了,显然姜淮玉读过了里面的信。
  定是萧宸衍久久未收到回信,便又寄了一封到江宁县来。
  所以,这一个月来,他们二人已经互通过书信了。
  姜淮玉尚未察觉裴睿看到了什么,只以为他是喝着茶喝得慢了些,便等着他将茶盏放下,才缓缓开口:“有件事,我觉得还是要让你知道。”
  裴睿已经知道她要与他说什么了,此刻,那温凉带着一丝苦味的茶水淌过的喉咙忽然干涩起来。
  姜淮玉没有直视他,只是看着榻几上的茶盏,那青瓷茶盏釉质淡雅如玉,令人不免想起从前在逸风苑书房里静静看书的他。
  只是,从前她只能远远地隔着竹林,透过窗牖的一角看他,现在,他就在眼前,两人之间只有半臂的距离,却是要马上经由她宣告两人一生的距离。
  她若是嫁给萧宸衍,便再不能与裴睿如此说话了,即使她仍愿意与他保持普通的同朝为官的情谊,他应该也不会想了。
  想到他以后的冷漠,心中竟蓦然有些悲伤。
  也不知是不是自从乘船南下以来的这些日子,裴睿的改变,和他对她毫不吝啬的表白令她的心底又萌生了什么不该有的情愫。
  此刻,裴睿也静静等着她说话,等她亲手揭开两人之间必须要谈及的话题。
  姜淮玉终于开口了:“我与煜王,已经……圣人已经给我和他赐婚了。”
  饶是在腹中想了许久的措辞,说出口的时候,还是不那么利索连贯。
  “何时的事?”
  裴睿尽量沉抑着嗓音,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但这句问话他不需要答案,因为他早已经知道了,甚至比她更早知道。
  “我前几日收到了他的信,他原本寄了一封信到扬州,可是我已经离开扬州了没有收到,所以他便又寄了一封,信耽搁了些时日才到我手上,赐婚已经是上个月的事了。”姜淮玉如实相告。
  裴睿沉默不言。
  “你不贺喜我吗?”她问道。
  从前听闻裴睿与宋须芳的婚事时,她可是恭贺了他的。
  裴睿却苦笑道,“可记得从前你我的婚事,也是圣人钦赐。世事无常,圣人的心思也难测,他如今又给你与别人赐婚了。”
  他从不妄议皇帝,此时却是失了体统,姜淮玉朝窗外看了看,好在附近没有别人,没被人听了去。
  “你怎么开始胡乱说话了呢?”
  姜淮玉眉头紧蹙看向他,却见他那一贯英俊却肃冷的脸此刻多了分自嘲的落寞,一时又不忍心再苛责他。山高皇帝远的,说了也就说了吧。
  “你担心有人听去了,往御前弹劾我?”
  裴睿却是冷笑了一声,现在两人都知道了她身负婚约,他便不能再戏言称她“夫人”,他已经没有那个资格了。
  看她那么紧张的样子,她为他紧张,却又并不是真的在乎他,裴睿不禁心中更是难受。
  “你知道便好,”姜淮玉垂下头,有些不敢看他,“这次不同,因为萧宸衍是皇子,他的婚事必须要经过圣人,并不是因为我,这些规矩你应是知道的。你自己不是说过,亲王婚事,关乎宗庙体统、朝章典仪,是国事,并非寻常家事。”
  裴睿叹了声气,她拿他说过的话来堵他。
  “你为何答应嫁给他?”裴睿没有顺着姜淮玉的话,却是问道,“你是真的喜欢他,喜欢到想要嫁给他,与他共度余生吗?”
  这个问题,姜淮玉在回信给母亲的时候就已经想过无数次了,她觉得她是喜欢萧宸衍的,她喜欢他那么爱她,喜欢他事无巨细地照顾她,喜欢和他在一起时安心的感觉。
  可若要说喜欢到想要嫁给他,一辈子与他厮守,她其实并不清楚答案。
  裴睿是自己此生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爱上的人,她曾经不顾一切地爱他,不顾一切地要和他在一起,却花了三年时间教她认清了,一个人的心若是冷的,便不是想捂就能捂热的。
  而萧宸衍的心却本就是热的,他那么爱她,近乎疯狂,一点一滴她都感受得到,她只是想寻一条简单的路,让自己往后余生不那么累。
  裴睿能懂吗?
  就比如此刻,她与他说着这些话,心里却不禁难过,免不得想去考虑他的感受,因为觉得他会不高兴,所以她也会难受。
  或许,在她心里的某个角落,她仍然爱他,只是,她却没有力气再像从前那般不顾一切去爱他。
  因为她怕自己哪天又会被他伤得遍体鳞伤地离开。
  “是,”姜淮玉忍着眼底即将涌上的泪,看着裴睿,郑重地回答他,“我喜欢萧宸衍,喜欢到想要与他厮守一生。”
  午后的江宁县馆,燥热却很安静,只有偶尔飞过的几声鸟鸣。
  院中无人,其他人都各自在房中歇息,只有姜淮玉房中,两人在窗前窄榻对坐,却谁也没有看谁。
  她的那句话在脑中横冲直撞,令人方寸大乱,令人心碎。
  裴睿原以为自己不过是随口问她一句,甚至也设想过她会赌气那么回答她,可当她真的说出口时,他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
  那次雨夜中从箭伤深处传来的,连着他的心脏的剧痛忽然又出现了。
  裴睿紧紧闭上了眼,手紧紧攥着拳,指甲掐进肉里,试图让手上的痛掩盖心里的痛。他不能让姜淮玉看出来,只能硬忍着。
  许久,他才睁开眼。
  “果真是如此。”
  他看着姜淮玉,她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温柔妩媚,善良真诚。
  曾经她满心满眼都是他,可那双只要看到他就会笑、会亮的眼睛,现在却时常避着他。
  裴睿沉声道:“可是你不能嫁给他。”
  “为什么?”
  姜淮玉看着他,以为他又要说什么因为他喜欢她,想要娶她之类的醋话。
  可是他并没有这么说,只见他冷峻的眉眼生出一股寒意,踌躇着,纠结着,许久才吐出几个字:“萧宸衍不是你以为那样的,他不是什么好人,总之,你不能嫁给他。”
  姜淮玉皱眉,“他不是什么好人,我早就知道了。”
  姜淮玉早就听闻过坊间关于萧宸衍的传言,说什么他手上沾染了不少血,杀过不少人,甚至她也听见过青梅和雪柳私下谈及他,说他的神色总是无端令人觉得有些可怕。
  别人或许不理解,但是她从小与他一起长大,她见过从前他弱小无助时经历过的事情,她能够理解他不以笑容和良善去面对这个对他不公的世间。
  但她相信他爱她,对她是好的,那就够了。
  裴睿对于她如此平静的反应很是震惊,她似乎是真的知道萧宸衍并非善类,而不是在与他说负气的话。
  思忖片刻,他又道:“或许你是觉得他做的事与你无关,才如此无所谓,但你若是知道他做了什么,便无法如此从容接受他了。”
  “那你倒是说说他到底做了什么事?你说出来,我自会判断。”
  姜淮玉不知道他卖的什么关子,故弄玄虚。
  裴睿目光如寒冰,嗓音压得更低,似乎带着一丝痛楚的决然:“你只管先记住,此人不可全然托付真心。”
  姜淮玉怀疑地打量他,问道,“你该不会是胡说的,想在我心中埋下些怀疑?你当我这么好耍弄吗?”
  “我如何敢戏耍你?”
  裴睿沉沉地看着她,那真相就在口中,可他心中却煎熬灼烧。
  可若是告诉她一切,她那一双明眸,终会因此事而蒙上前事的阴霾。
  真相是一把双刃剑,她以为的爱情,她坚定选择的人却对她也阴谋算计,这样的背叛,她如何能承受得起,只怕从此以后,她便会彻底封闭心门,不会再相信任何人,包括他。
  他不需要她恨萧宸衍,他需要的是她心扉仍然敞开,即使只是留出细微的一线来接受他也就够了。
  第107章
  裴睿:“你们还未定下婚期吧?”
  姜淮玉:“婚期倒是还没有定,但是他信中说了这几日便会让司天台择个吉日。不过因为我现在还在江宁,他就是再急少说也得再过几个月,不过娘亲来信说那边已经安排人准备婚服了,让我不必担心。”
  “做婚服?这么着急?你人还在这里。”
  不知究竟是谁如此着急,裴睿看向姜淮玉,细细观察她的表情。
  姜淮玉只是随口答道:“是国公府常上门的裁缝,知晓我身量,离京之前不久也才刚量过,不会有多大的变化。娘亲信上大致与我说了,钿钗礼衣、命妇朝服一应是少府监制作,但是萧宸衍想早些把东西都准备好,便请了我家常用的裁缝去。
  “娘亲说我们自家还要做些婚礼前后的嫁妆常服,具体的我也不知,总之嫁衣什么的都是慢工细活的要做许久,且让他们慢慢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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