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你瞧见个鸳鸯眼狮狸奴没?”车夫端起粗陶碗,往茶面儿上吹了吹,将粗茶梗吹到碗沿儿,小心吸溜一口茶汤。
  “没,怎个事儿?”其中一个脚夫好奇搭话。
  “张员外新纳的小妾养着一只,这几日跑丢了。”车夫装作无意透露的模样,说得轻描淡写。
  脚夫只觉这事儿压根不值得讨论,“跑只狸奴有何稀奇?又不是金子铸的。”
  “嘿!那比金狸奴还金贵,通身雪白,一根杂毛都没有,眼珠儿一蓝一黄,稀罕得很!”车夫语气夸张了起来,手上的粗陶碗都放下了,怕自己晃撒了茶汤。
  “跑就跑了呗,大户人家还缺狸奴?”两个脚夫相视一笑,“若说员外小妾养了个昆仑奴,那才……”
  要是花边新闻,还更有趣些。
  “那小妾哭天喊地的,员外没了法子,托人正寻呢,说是谁要是把那狸奴找回来,赏钱给十贯!”
  说着,那车夫两个食指交叠,举得高高的,生怕旁人瞧不真切。
  柜台后头的孟初一一下来了精神,立马坐直身子,竖起耳朵听。
  “嚯!十贯?!”
  满屋先是寂静,接着哗然。
  若说穷苦百姓,这辈子可能都没见过十贯钱摆在一块,可富家翁为了一只狸奴,就给赏那么多!
  十贯呢!这她得卖上一万碗粗茶!
  孟初一两眼放光。
  周围的几个脚夫都纷纷靠过来,各种询问那狸奴的长相,听那车夫一遍遍说,拼命记到脑子里。
  刚刚跟车夫同坐的两个脚夫简直开了眼了,一只狸奴竟然值这么多钱?
  等孙瘸子走进铺子,那车夫才放下一枚铜钱,悠哉离开。
  车夫一走,歇脚的脚夫货郎纷纷起身,扔下铜钱就往铺子外冲去 。
  倒不是自己的营生多紧要,而是都去找那鸳鸯眼的狮狸奴去了。
  吴秀秀坐在窗下做绣活儿,也听到了那些人的议论,倒是没放在心上。
  寻狸奴?
  那狸奴还能蹲在地上让你抓不成?
  若是这般简单,那员外家的小妾就不至于出那么高的赏钱了。
  孟初一赶紧从柜台里走出,跑去后院找大猫。
  正在房檐下晒太阳的大猫睡得正香,每日昼伏夜出,白日都是在睡觉,却被孟初一拉着眼皮叫醒。
  “大猫,快出去寻一寻,狸奴,白色的,鸳鸯眼!”孟初一指着自己的两个眼珠。
  大猫瞪着两个大眼睛,看女主人一通比划,茫然极了。
  孟初一有些着急,想了想跑去三九的房间,拿他书桌上的笔墨,在纸上艰难画出个形状。
  额,画技感人。
  似猫似鼠,两个灯泡一样的眼睛,一只有墨,一只无墨,还特意画了一条炸毛的大尾巴。
  她拿着画好的狸奴像给大猫看,大猫更疑惑了。
  孟初一恨铁不成钢,“狸奴!猫!白的!听懂没?喵~眼珠子!不一样颜色!”
  大猫慢悠悠起身,先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欠,在孟初一殷切的目光下跃上屋顶,消失不见。
  孟初一想着不能全指望它,便匆匆去了前院的铺子,跟吴秀秀说自己出去一趟。
  她也不知这狸奴在哪,但是万一瞎猫碰上了死耗子呢。
  孟初一顶着毒辣的日头走街串巷,专往那旮旯胡同里钻,遍寻不着,又不死心。
  “喵喵喵——”她开始学猫叫。
  只是因为口渴,叫出来的声音让人觉得这猫烟酒都来。
  她口干舌燥,想了想还是甭费劲叫了,只寻找。
  铺子里的孟十五刚给八戒换好干草,院里院外的转悠,怎么也找不到初一。
  他站在吴秀秀身前,也不说话,唇角紧紧抿着。
  吴秀秀抬眼看他站得笔直,笑到,“找初一?她说出去一会儿就回。”
  孟十五转身就走。
  “诶?楼上还有客人呢!”吴秀秀看他大步流星走得极快,就这么一会儿见不到都不成。
  暑热难耐,孟初一转了半晌,身上就被汗湿,当然一无所获,还落得一身灰。
  狸奴倒是多,有浑身漆黑的乌云,有三种花色的滚地锦,还有白黄相间的绣虎,就是没有鸳鸯眼的狮狸奴。
  她晃晃悠悠往家走,迎面就看到了寻她的十五。
  孟十五额间带汗,想必也找她找了许久。
  “你怎个还出门来找我?楼上不管了?”
  孟十五也不说话,就直勾勾盯着她。
  孟初一又热又累,“回去烧水,我要洗澡。”
  “嗯。”
  两人并肩走着,倒是郎才女貌般配的很。
  酒肆里,胡徐撑着下巴看向窗外,“扶苏啊扶苏,你不觉奇怪?”
  沈扶苏喝得酩酊大醉,口齿不清,“怪?”
  “你说兄妹,我倒看这两人像是神仙眷侣,怕是你眼拙,根本就没发现罢了。”
  一边喝酒听曲儿的唐宏业顺着胡徐的目光朝外看去,也看到了街上的那两人。
  “要说还真是长得两模两样,胡兄你觉得非兄妹?”
  吕有为幽幽开口,“那日踏青,这十五生火跟军中老兵一样,我也觉得奇怪……”
  “查查?”唐宏业来了性质。
  胡徐手指点着木桌,“莫不是装傻充愣。”
  趴在桌上的沈扶苏早已神志不清,眼泪顺着眼角淌在桌上,嘴里嘟囔。
  “初一,初一……”
  第65章
  孟初一败兴而归, 回来便趴在柜台上一动不动。
  吴秀秀还在窗边做绣片,抬眼见她兴致缺缺,“怎么?不高兴?”
  “我这是出去寻我那十贯钱去了……”
  吴秀秀噗嗤笑出声, “这赏钱一出, 怕是整个城里的人都在寻狸奴。”
  孟初一扁扁嘴,“那咋啦?这还不是看运气。”
  “那倒是, 只是不知谁运气这般好,得了这十贯钱。”
  吴秀秀起身,有客上门。
  一位身穿麻衣的老妇走进铺子。
  “秀秀, 这嫁衣缝制如何了?”老妇头发灰白, 身上的麻衣浆洗得发白, 脸上满是深深的皱纹,有些红肿的眼睛看着更混浊了些。
  吴秀秀起身,去柜台里拿出绣到一半的嫁衣,“铺子里烟尘大, 我都是晚上来绣, 还差上一点就好了。”
  老妇伸出手,颤颤巍巍摩挲着嫁衣,眼泪说来就来。
  “婶子, 怎个又哭起来了?”吴秀秀从怀里掏出绣帕, 擦拭她的眼泪。
  老妇征征地看着鲜红的嫁衣,手指摩挲不停,“我的凤丫头她爹走得早,那年她才三岁, 我抱着她爹的棺材哭死过去,心想着还不如死了算了,又看她站在一边小小一个, 怎么也得把她拉扯大,让她嫁个长命的,莫要受我这种苦……”
  孟初一侧头,看那老妇人小声哭泣,哭得肝肠寸断。
  吴秀秀悲叹一声,“人呢,都是命,嫁去富贵人家也是享福的,只要多生养,总是能熬出头。”
  老妇听到这句,哭的更厉害了。
  “村里有个后生,家虽穷了些,可勤快肯吃苦,都拖了媒人来提亲,我想着凤丫头嫁过去也不差,看那身体总是能活长些,靠着手艺也能过上安稳日子,谁成想,那李万山不知啥时候瞧上了我的凤丫头。非要娶她当填房,他都知天命的岁数,死了好几房的婆娘……”
  吴秀秀已经听过许多次,但每一次都让她心里疼的慌。
  就这么一个闺女,眼瞅着跳火坑,咋个活啊。
  老妇抽噎,继续说道,“她大伯欠了债,拿她去还,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没靠山,我真是恨呢,若是那时我们娘俩跟着那短命的一起去了就好了……”
  “婶儿,别这么说。”吴秀秀也不知该怎么劝慰,只能拍着她的肩膀。
  孟初一慢悠悠起身,走到老妇身前。
  “大娘,若是我帮你搅黄了婚事如何?”
  老妇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你?”
  吴秀秀在一边干着急,“初一,这李万山可不是一般的小门小户,听说京城里还有当官的亲戚……”
  孟初一耸耸肩,“我这牌子写的便是难事烦事我了,这不赶巧了么。”
  老妇抹了抹眼泪,“小娘子你若是帮我,我把那李万山给的银子都给你,我一文钱不留。”
  虽说凤丫头是拿去抵债,可对方也是过了聘礼,给了十两银子让她置办嫁妆。
  老妇只找了吴秀秀做了一件订好的嫁衣,旁的什么都没买,手上还有8两银子。
  她本想着让凤丫头带在身上,好歹有个私房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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