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桃花连连叩首,额头撞得咚咚作响:“娘娘饶命!奴婢知错,奴婢再也不敢了!”
她进宫不过半年,却也听过那别院太监的名头,他曾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因静贵妃一事被圈禁后宫,圣上对他不杀亦不放,派人照顾他起居,又不让他出那别院半步。
但凡宫女被送去他那,多要受其百般折辱,偏皇上从不过问,久而久之,那处便成了宫中处置犯错宫人的去处。
浅慧适时上前道:“娘娘,今日是昭亲王进宫请安的日子,奴婢已让御膳房备了些殿下爱吃的甜食,可要奴婢伺候您换身衣裳?”
张皇后面上戾气顿时消散,眉眼带笑:“瞧我这记性,竟忘了今日思衡要来,唉,真是老了。”
浅慧笑道:“如今殿下颇得圣心,既有圣上当年英姿,我瞧着还有几分张太尉的沉稳气度,娘娘真是好福气。”
张皇后眼底笑意散开,语气也真切些:“都说外甥像舅舅,本宫也瞧着思衡同兄长很像。”
浅慧点头迎合道:“可不是嘛,每次进宫不光给娘娘带礼物,连着我们这些下人都有赏赐,宫里谁不盼着殿下日日都来,我们也好沾沾娘娘的福气。”
张皇后缓缓摇头,笑意温软:“你呀,专会哄我开心。”她眸光一转,随口问道:“圣上今日在何处?”
浅慧低声道:“仍在承德殿批阅奏折,早前奴婢已让人送去桂花银耳羹,只是……”
张皇后抬手止住她的话,面色平淡道:“无妨,你有心了,咱们心意到了便是,至于圣上如何那是他的事。”
说着起身见桃花仍跪在地上,冷声道:“起来吧,之后在殿外侍奉便是。”
桃花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地磕头谢恩。
裴思衡掀帘入殿时,只剩浅慧一名宫女在旁侍立。
“儿臣给母后请安。”
裴思衡从容行礼,鼻尖轻嗅笑道:“好甜的味道,想必是母后又备了儿臣爱吃的糖蒸酥酪。”
“起来吧,又没外人,行什么礼。”张皇后的目光落在自家儿子身上,眉眼舒展,尽显柔情。
裴思衡起身落座,张皇后淡淡瞥了眼门外,浅慧躬身缓步退至殿外,合上门扉。
“印章丢了。”
裴思衡面上已有恼意:“诸昱办事,事事都不让我放心。”
“当初你父皇让你挑选护卫,可是你亲自选的他,现如今又不满意了。”
裴思衡沉声道:“护卫营那些人多与谢危交好,儿臣当时本就别无选择。”
张皇后轻笑摇头:“无妨,只要你站得够高,天下人皆可为你所用。”
她神色一肃:“谢危那儿你去的太勤,难免会惹圣上不悦。”
“前些日子,谢危见我,说要拿出那份太子手谕,只是得等年后…”
“不过垂死挣扎,不必理会,如今他身陷牢狱,裴景和也坐不安稳,我们眼下什么也不用做,静待他回京便是。”
“可若是他真的回京,父皇万一念及旧情……”
“你尽管放心,他们这些人重情义得很,他只要一日不放弃为谢家翻案,莫说一个死去的周蕊,便是先帝在世也救不了他。”
“我已命谢绝,将谢危的那个徒弟带回京。”
张皇后蹙眉,语气一冷:“多此一举!我同你说过多少次,多做多错,少做少错,如今局势本就是他们急,我们稳,你只需按兵不动便是。”
“只是他那个徒弟,同裴景和也有些牵扯。”
听裴思衡这般一说她眸光转动,指尖轻扣了几下桌面,缓缓道:“这样啊,那你就更不必插手,任由他们去闹便是。”
她起身走到帘下,抬手轻轻拨动着珠帘:“许多事你只需起个头,局势自会顺你心意而行。”
“当年谁也没料到谢危会回京,原本圣上并无废储之意,他倒好,直接送了上去,这些人自以为情深义重,到头来不过作茧自缚。”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随手一拍,珠帘随之轻晃,立在帘下的女子缓缓回身,日光自窗外斜下,映着她一身锦袍垂地,身姿如鹤,望向裴思衡的眼中尽是淡漠:“儿女情长,最是无用。”
裴思衡垂眸颔首:“儿臣谨记在心。”
“那个贺恺之如何了?”
“死了。”
裴思衡神色淡然:“不过,翻遍其随行行李也并未寻到那封密信。”
“这老狐狸,绝不会就这么一死了之。”张皇后问道:“贺府上下,可有活口?”
裴思衡欲言又止:“应是无人生还。”
张皇后看出他的犹豫问道:“派谁去的?”
裴思衡道:“本来是谢绝,我不放心,便让诸昱带着龙虎卫断后,恰巧碰到逃出来的贺家父女。”见母后静静地望着他,他低声补了一句:“他回信说,人都处置了。”
张皇后沉默片刻只道:“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你也无需对他太过苛刻。”
她忽地话头一转:“近来,可有去看过你舅舅?”
裴思衡一听,脸色便沉了下来:“去过几次,都被挡了回来。”
同样是舅舅,周家待裴景和可谓是尽心尽力,自己这位舅舅却总是同他撇清关系。
张皇后瞧出他心中芥蒂,说道:“他若不这么做,如何坐稳太尉之位?你莫要怪他,该有的礼数,仍需周全。”
裴思衡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忽又开口:“母后生辰快到了,可有想要的礼物?”
张皇后闻言目光落向窗前一盆长势极好的腊梅,轻轻摇头:“如今我什么也不缺......”
裴思衡悄悄瞥了眼那盆腊梅。
他记得,那还是很多年前,父皇命人送来的,只是,他已经很多年不曾踏入这栖鸾殿了。
......
谢泠推门而入,一眼便觉出两人之间,气氛不太对。
她当即阴恻恻地瞪着谢危,快步走到周洄身边,小声问道:“是不是他又欺负你了?”
周洄嘴角都要翘到耳根,望着谢危坦然道:“没有,他待我很客气。”
谢危权当没听见,走到谢泠面前:“面具要来了吗?”
谢泠老实地摇头:“蓟镖头说一时半会儿也不好寻到,让我先等着。”她咧嘴一笑,眼睛都亮了:“他人可好了,我给他银子,他也不收。”
谢危闻言笑眯眯道:“是吗?”下一瞬面无表情地伸手:“那把银子还我。”
谢泠向后一缩,连连摇头:“你大概不了解我,我这人向来只进不出。”
谢危握拳便要抬手,周洄立刻上前将谢泠挡在身后:“我替她还,我替他还。”谢泠自他身侧探头冲谢危做了个鬼脸。
她暗暗觉得谢绝如今比之前好说话太多,莫不是在后山受到了净空大师的熏陶?
果然佛法高深,什么劣石都能度化成美玉。
周洄转身看向谢泠:“那我们今晚住哪儿?总不好住在吴府......”
谢泠刚得了便宜,大方得很,眉头一挑:“带你去客栈开一间上好的天字房,如何?”
周洄还未点头,身侧忽然伸出一只手,不由分说地将他推到一旁,谢泠只觉眼前人影一晃,谢危的脸便凑到她面前,眉眼沉沉盯着她,一字一顿道:“一、间?”
谢泠点头:“对啊,周洄如今心智才五岁,夜里都要抱着我才能睡......”
“抱着你?!夜里?”
谢危陡然拔高声音,看向一旁别过头闭眼装聋的周洄:“五岁?”
屋内霎时静了下来,三人各立一处,表情各异。
谢危忽地点了点头,慢条斯理地将衣袖往上一撸,露出半截结实有力的小臂:“谢泠,你去瞧瞧,蓟镖头寻到面具没有?”
谢泠眨眨眼:“啊?不会这么快吧。”她目光扫过谢危的手臂,只觉哪里有些不对劲,还未来得及细想,一个人影已挡在她面前。
周洄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谢泠,我如今恢复了些记忆,一个人......可以一个人睡了。”
谢泠抬头望着他,一脸认真:“真的?你可别逞强,先前喂药还得抱着......唔!”
话音未落,周洄已是神色一慌,伸手飞快捂住她的嘴,连连冲她摇头。
身后传来一声冷笑,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好,好得很......难怪这般有底气。”
第58章 心有千千
源台郡的客栈与别处不同, 这家名唤揽月楼,客栈房间起名按规制分为四等:镇岳,惊鸿, 行云, 归尘。
谢泠如今得了银两,底气也足了些,可一瞥身后站着的两个男人, 她神色一肃, 俯身撑在柜台前,低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