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这最贵的镇岳房,一晚多少银子?”
店小二伸出三根手指。
谢泠松了口气:“三钱, 好说, 好说。”她刚要从怀里摸出谢危给的那锭银子,便听到小二补了句:“是三两。”
“三两?”
谢泠伸到一半的手猛地一缩了, 转过身, 看着谢危一本正经道:“这客栈再好,也比不上那吴府舒服, 更别说那儿还有丫鬟仆人伺候着......”
这谢绝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 非要同他们一起住客栈, 谢泠虽不情愿, 见周洄一言不发, 只得勉强应下,可这也太贵了些,若是住上十天半个月,那还得了。
谢危脸上依旧没什么笑意:“怎么?舍得请他不舍得请我?银子还是我给的呢。”
谢泠立刻反驳:“你这话说得就没道理了,我自然同周洄关系更近些,谁知你跟过来安的什么心。”
这话落在周洄耳中格外受用, 他站在一侧,不言不语。
谢危单手将谢泠推回柜台,抬眼对小二说道:“就三间,她给银子。”
谢泠脸瞬间皱成一团,极不情愿地要掏银子,周洄适时上前,按住她的手:“我住行云房便好,给你省些银子。”
谢危猛地扭头看向一脸善解人意的周洄,手指悬了又悬终是放下,再一想自己如今是谢绝,怕什么,便不再多言。
谢泠一听这话,眼泪都要出来,转头狠狠瞪着谢危,抬手往桌上一拍:“就三间!都要镇岳房!”
周洄探身笑道:“真不心疼啊。”
谢泠硬着头皮摇头道:“你如今伤还没好,自然要住得好一些。”给周洄花银子她倒是不会心疼,可对谢绝这种人,花一文钱也让她心如刀割。
谢危无视这二人的眉来眼去,看向小二:“你们这客栈房名,倒是与别处不同。”
小二低头验着三人的牙牌,笑着应道:“客官头次来源台郡吧,咱们并州别的不说,就是山多,从江并两州交界的鄢支山起往后群山数千里连绵不断,山头那是一座接着一座,几乎是山山有门派,岭岭藏营寨。”
“源台郡群山环绕,又是并州省府,周围门派众多,因而咱们客栈也沾了些江湖气,起名自然也要有气势些。”
“若是赶上三年一次的品剑大会,不提前三个月预定,连这大堂都挤不进来。”
谢泠一听到剑便生出兴致,凑上前问道:“品剑大会?是不是有许多名剑出世?”
小二摇头道:“这品剑大会呀,是官府牵头办的,各门派各派出一名大侠出战,只要排得上名次就有赏银,拔得头筹者还能免赋税三年。”
“门派也得交税啊?”谢泠讶异道。
“那是自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便是过个桥也得有个过桥银,不然官府吃什么。”
“那些大的门派背后自有世家大族撑着,自是不愁生计,可小门派无依无靠,便只能靠着接官府悬赏,或是民间侠义榜过日子,因此这品剑大会,便是挤破头也要参加。”
谢危缓缓开口:“照你这样说,这头名岂不是次次都被那些大门派拿去了?”
“那可难说,有道是英雄不问出身,去年品剑大会,便杀出个名不见经传的听泠阁,那阁主一剑挑落十大门派高手,稳稳拔得头筹,这听泠阁也因此一夜成名,前去拜山的人呐,险些把那山头踏平。”
谢泠听得暗自咂舌,这小二说得如此活灵活现,不去街口说书真是可惜了,忽又心生悔意,若早一年下山岂不是能撞上这等武林盛事,说不定还能同一些高手切磋几招。
周洄低声重复了一遍那门派名字,问道:“敢问是哪个泠字?”
店小二有些意外:“客官问得倒是细致,寻常门派起名,多取灵气的灵,又或是凌厉的凌,偏偏这个门派起了个生僻字,是三点水一个令的泠。”
谢泠愕然:“竟同我名字一样?”她对这个听泠阁忽地生出几分兴趣。
谢危垂眸,若有所思。
眼下不宜多生事端,谢泠虽心里痒痒,可身边带着周洄,身后还跟着个谢绝,想来是去不成了。
三人一道进了谢危房间,商议上京之事。
谢泠下意识坐直身子,神色肃穆道:“你回京可有见到我师父?他怎么样?有没有事?天牢能吃饱饭吗?”
谢危听着她连珠炮似地问,面色微缓,轻声道:“不必担心,暂且能过个好年。”
周洄坐在两人中间,默默倒着茶,见谢泠神情恍惚,宽慰道:“眼下想太多也无用,我会同你一起。”
谢泠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后知后觉地抬眼瞪向他:“你,是不是恢复记忆了?”
这话一出,周洄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谢危一脸愉悦,慢悠悠端起茶杯,轻轻晃着杯中的茶水,目光落在眼前这位心机深沉的太子爷身上。
谢泠见周洄面露难色,一拍桌子:“难不成你是装的?”
谢危浅浅抿了口茶,这揽月楼的茶确实不差,入口鲜香,回味醇厚,当真是好茶呀。
“我......”周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刚要开口承认,便见谢泠委屈道:“你是不是怕谢绝对你不利,才故意瞒我?是不是怕我打不过他?”
周洄眨眨眼:“......”
“我瞧他如今性子好了些,不似之前那般,就算他真有别的心思,我也会护着你的。”
“啪”一声!
茶杯被重重地墩在桌上,茶水四溅,吓得谢泠一激灵,怒道:“做什么!烫着嘴了?吓我一跳!”
谢危语气带着丝丝阴森:“什么破茶,难喝得要死。”
周洄连忙认错:“我也是醒来后,一点点记起来的,怕你担心,本想等稳妥些了再告诉你,对不住,是我不好。”
谢泠闻言喜上眉梢,不自觉凑近些看着他:“那,那你可记得我是谁了吗?”
周洄心下一软:“记得。”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同我讲啊!”
一股难以言明的委屈忽然涌上来,她鼻头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哭声越来越大,谢危也站起身。
谢泠这会儿也顾不得旁边还有个谢绝,一股脑将全部的委屈都倾泄了出来,从坠入山崖,到背着他一步一步挪到木屋,再到被云景欺负,来来回回,反反复复,说了好几遍。
周洄听得满是心疼,刚要抬手抱她,又被谢危瞪着收了回去。
“我那时候真的绝望死了,就想到了我师父,我想要是他在的话,我或许就.......就不会那么难了。”
“可我知道,他如今处境,比我还艰难,说不定还在等着我去救他,一想到这,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就把你背了起来,结果你好不容易醒了,还把我忘了......”
周洄伏身趴在桌边,抬眼望着她,眼里满是愧疚:“是我不好。”
谢危望着她,闭上眼叹了口气:“此次回京,谢危同我提起过你。”
谢泠哭声一停,泪眼婆娑地抬眸:“他说我什么?”
“他说,你是天下第一好的徒弟。”
“能在雾隐山遇到你,是他这辈子最开心的事。”
谢泠愣在原地,下一刻抬手捂住脸,眼泪却从指缝中涌了出来,比方才哭得更凶,再也克制不住。
“你骗我,他才不会说这种话......呜呜呜呜呜可我还是好想我师父啊,他是不是也很想我......”
谢危猛地起身,背对着两人,一言不发,周洄也别过头,他不明白为何谢危不愿认她。
少女的哭声在房间回荡,过了许久,她慢慢放下手,目光怔怔地落在眼前那个朦胧的背影,她曾在雾隐山无数次看过这个背影,谢泠的眼神变得清明,心底浮起一个荒唐的念头。
......
揽月楼屋顶。
谢危独坐在青瓦上,望着沉沉夜空,今夜无月也无星,天地一片孤冷。
听到身后脚步声,他并未回头:“她睡了?”
周洄在他身旁坐下:“不清楚,有你这位师父在,我也不敢进屋去看。”
谢危冷笑一声,眼神轻飘飘侧了过来:“看来我不在的时候,你没少去啊。”
周洄摸了摸鼻子,开口问道:“为何不与她相认?至少她不会这么难过。”
“她真的很想你,阙光也是。”说话时他看着谢危的脸,却看不出半分伤感。
谢危双手枕在脑后,靠在屋顶:“我这么好,谁不想我?”
一时寂静,连风声都停了。
他收起脸上的笑意,看向周洄:“别再想着为谢家翻案了,人都没了,要个虚名有什么用?”
周洄迎上他的目光:“你真这么想?我不信,你不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