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谢泠耳朵贴在门板上,也没听见里面有什么动静,她见左右无人,刚抬脚要踹门,身后忽然有人唤她名字。
  是谢绝。
  谢泠连忙收脚,跑过去嘟囔道:“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板着脸跟谁欠他银子似的。”
  谢危心头仍有火气,语气也冷了些:“方才你跑得太急,害得我失手打碎了听泠阁的石桌与茶壶,他们要你赔。”
  谢泠眨巴眨巴眼,她听到的是人话吗?
  “你这话前言不搭后语,怎么就赖到我头上了?”
  谢危脸不红心不跳,一本正经道:“你师父在狱中喝的酒,都是我买的,还欠了我好几两银子,你不替他还?”
  “胡说八道,天牢还能喝酒?”谢泠眉毛一竖,审视着他。
  谢危眉头一挑:“他可是圣上亲封的征北将军,待遇自然不同。何况,他还同我讲,说自己有个小徒弟,总嚷嚷着长大后要天天买酒给他喝。”他微微俯身靠近她:“莫非他说的是阙光?”
  谢泠五官都皱到一起:“我师父真欠你银子?”
  谢危点点头。
  谢泠从怀里摸出店小二找的碎银,尽数递到谢危面前:“都给你。”
  她手掌微微轻颤,“到了京城还不知何时才能救他出来,你帮他买些好酒,他爱喝桂花酿。”
  谢危看也没看那些银子,只静静望着少女的脸,方才下山太急,她脸颊还带着红晕,一双眼委屈巴巴地盯着手中的碎银,仿佛下一瞬就要收回怀里。
  谢泠见他没动静,刚抬眸,便觉手心一暖,谢危握住她的手,纵身一跃,已带她上了屋顶。
  谢泠一个踉跄险些摔下去,紧紧抓牢他的手,愕然道:“做什么?”
  谢危眨眼一笑,眸光潋滟如晴空:“带你去赚银子。”
  周洄兀自在床榻上生闷气,听门外没了动静,刚要起身,便听到敲门声。
  他快步上前,猛地将门拉开,话未出口,便见小二站在门口,躬身道:
  “周公子,方才听泠阁派人传口信,说您损毁他们一座白玉石桌,一套珐琅彩荷花纹壶,共计一百三十六两,请您三日内备齐,送到清魄山。”
  小二见他脸色越来越黑,也不敢多待,将话说完,便急忙退了出去。
  ......
  谢危牵着谢泠,在屋顶间纵身穿梭,专走那旁人走不得的路。
  谢泠在身后急喊:“我们要去哪儿?”她忽然觉得脚下院子有些眼熟,这不是吴郡守的府邸吗?
  时值晌午,吴府里飘来阵阵饭菜香,谢泠悄悄咽了咽口水:“你要带我去吴府做客?”
  谢危松开她的手,谢泠趁机把碎银塞回怀里,瞥见他眼底笑意,又立刻挺直胸膛:“到了京城,我让周洄给你。”
  谢危笑意淡了些,凑近道:“你同他不是一路人,还是不要走得太近。”
  谢泠微微一笑转瞬间面无表情:“要你管。”
  她忽地生出几分火气,师兄这么说,眼下谢危也这么说,他们这些人怎么都爱给别人乱定界限。
  她沉声道:“动不动就说不是一路人,他就是一条死路,我也能给他救回来,我和他的事,用不着旁人多嘴。”
  谢危抱臂看着她:“你既知晓他的身份,也该清楚,他日后要争的是那天下至尊之位,你确定,要同他一起吗?”
  谢泠垂下头:“你们怎么总爱说以后以后,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明明当下很快活,偏要把一切都想得那般复杂,我相信,就算师父早知道有一日会身陷天牢,也依旧会收我为徒。”
  少女抬头眼神奕奕:“所以,不管周洄是谁,将来会成为谁,都改变不了他是我的朋友,我只要顺从此刻的心意便好。”
  她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心头悄悄泛起涩意,话虽说得漂亮,眼下还有好多事没做,那些藏在心底的私心,只能暂且往后放了,更何况,万一周洄在京城真的有个心仪姑娘呢?
  谢泠想得入神,额头突然传来一阵轻痛,谢危俯身弹了弹她额头。
  谢泠抬手捂额,瞪着他骂道:“你偷袭我!”
  谢危坦然点头,脸上浮现笑意:“刚还说我们把事情想得复杂,你自己不也在胡思乱想?”
  见她仍瞪着自己,他忙拉住她的胳膊讨好道:“好了好了,带你去蹭饭。”
  ......
  昏暗的库房,眼熟的四口箱子。
  谢泠缓缓眨了眨眼,面色平静地看着谢危:“饭呢?”
  她本以为他会带自己走正门,不曾想竟直接进了库房。
  谢危拍拍她的脑袋:“急什么,有银子还愁没饭吃。”
  他走到那四口箱子前,逐一掀开,箱内除了丝绸珠宝翡翠外,并无其他。
  “哇,随手拿一件出去,都够买个小山头了吧,这吴郡守真是富得流油,难怪镖箱都要包层铁皮。”
  谢泠俯身望着满箱玉石。
  谢危被她的话点醒,目光落在木箱外的铁皮上。
  早前他便觉得奇怪,不过是些绸缎玉石为何还要再包层铁皮?
  官府对铁、铜一类的运输管控极其严格,可若是镖局护送货物,反倒无人在意。
  他伸手抚上铁皮,是极为厚实的熟铁,正是制作甲胄的上等材料。
  也不能拿也不敢摸,谢泠看都看腻了,忍不住抱怨道:“还得多久,我好饿。”
  谢危回过神,笑道:“源台郡的七宝酥粥颇有名气,我带你去。”
  “好啊,好啊。”谢泠眼神一亮忽又想起什么:“那我们回客栈叫上周洄,他也还没吃......”
  谢危只轻轻点头,目光散漫地望向四周,状似不经意问道:“若是留在客栈的是我,你也会回去叫我吗?”
  谢泠摇头:“不会。”
  谢危刚想骂人,又强行压了下去改口道:“那若是谢危呢?”
  谢泠又摇头。
  见他脸色沉得快要打人,谢泠连忙解释:“因为师父定会同我们一起来,用不着叫。”
  谢危怒极反笑:“好,好,好。”转身往门口走,谢泠忙小声提醒:“你怎么走正门啊!”
  谢危头也不回道:“没人能抓住我。”
  谢泠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的背影,唇角忽然轻轻一扬,快步跟了上去:“对对对,你天下第一厉害。”
  ......
  七宝酥粥确实滋味极好,谢泠喝了整整一大碗,本想给周洄打包一份,谢危却拉着她在街上闲逛,东看看西瞧瞧就是不肯回客栈。
  谢泠一路上心神不宁,一会儿怕有人趁机找周洄麻烦,一会又怕周洄那小心眼性子,自己把自己气死。
  日落黄昏,凌晨刚下过一场冬雨,傍晚的风格外刺骨,谢泠望着前头的谢危,喊道:“该回去了。”
  谢危早看出她一路的心不在焉,心里又偏偏不舍得放她走。
  回去做什么,定是又要去哄那裴景和,他停在原地:“你要回便回,我还想再逛逛夜市。”
  身后忽然没了动静,他气得回头,却见少女不知何时已至眼前,笑意盈盈道:
  “那我先回去了,你记得早点回来。”
  谢危一怔,眼前少女的眉眼,同他在牢中无数次梦到的那张脸,怦然重合。
  “师父放心下山,我和师兄会好好看家,你记得早点回来。”
  他涩然道:“好。”
  话音刚落,少女如同一只纸鸢,朝着远处奔去,他伸手想要去抓住那根线,却发现线的一头,早已断开。
  ......
  谢泠揣着一碗热腾腾的七宝酥粥回到客栈,刚进入后院便喊:
  “周洄!别气了,我给你带了好喝的粥,你肯定爱喝。”
  她抬脚踢开门,一股浓烈的酒气先涌了出来。
  周洄独自坐在榻上闷头饮酒,看见她进来,眼神更加幽怨:“同他去哪儿了?”
  谢泠忙关上房门,将粥搁到案上,皱眉斥道:“怎么喝这么多酒?不要命了!”
  周洄抬眸望着她:“你还会关心我吗?你有那么多朋友......”说着眼神瞥向桌上的粥:“有人带你喝粥,有人送你山头,我就只会给你添麻烦。”
  他说着说着眼泪又落了下来:“我索性,索性去死好了,反正,反正谁也打不过......也变不成天下第一剑客......”
  谢泠望着他只觉得好笑又心酸,在他身侧坐下:“又在胡说了,他们是他们,你是你,再说我要那么多剑客做什么......”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红了脸,幸好他喝醉了,自己说的这话和表白有什么分别!
  周洄垂着头,一声不吭。
  谢泠凑近些轻声问道:“是不是闻耳今日同你说什么了?”
  听到那个刺耳的名字,周洄眉头紧皱:“别提他,我不喜欢。”
  谢泠失笑,他怎么喝醉酒同当初失忆时一样,随即眯起眼:“周洄,你不会是在装醉骗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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