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分不清归分不清,还是请君入座。
  结果说是陪何姣喝,可对方速度快得像喝水,实际基本给她喝完了。
  而她喝了多少,叶甚已然记不清楚了。
  只记得喝到最后两人碰杯,碰得酒液飞溅,泼泼洒洒沾湿了何姣那身奢丽的宫装绣裙,她却恍若未见,一口饮尽后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又怔怔流下泪来。
  见她这样子,叶甚亦不知该说些什么。
  “无仞,你知道吗,我当年参加星斗赛时,试题里考过一首词。”何姣以手掩面,若不是指缝间汩汩涌出泪水,听语气恐怕会真以为这人无比高兴,“对我来说,最难背的就是诗词歌赋。所以那首词我几乎全忘了,但我跟着起义团攻进钺天峰,在一个草坡上亲眼看着,那令我作呕的元弼殿悉数焚毁时,不知怎的,却想了起来其中有那么一句,写得真是好、真是应景。”
  她胡乱拿衣袖擦了擦脸,大笑着举杯,朗声念道:“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后来她又继续喝了下去,一边不断喃喃那句。
  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都做了土……
  再后来,她跌跌撞撞地起身,抓紧叶甚的手问:“能不能带我去天牢?”
  “你想见天璇教太师?”
  “嗯。”
  “可以是可以,但见他做什么?”叶甚扶她站稳,才说道,“你要报仇的人,已经死了。”
  “我知道。”何姣苦笑着哀叹,“可是,只有他还活着了。”
  毕竟天璇教,已经不在了。
  默然良久,叶甚最终还是带她去了天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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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回忆抽身,叶甚嗤了一声也不知道到底在笑什么。
  直到这会她才明白,当年那个太师为何始终对其他审问的人要么缄口不言,要么阴阳怪气,唯独在那晚,面对喝得半醉的何姣,无论怎么骂骂咧咧,那人都只是撇过头去,不曾反驳半个字。
  甚至在走之前,骂累的何姣嫌他无趣,拔刀朝他刺了过去,他竟然都像死人般不躲不闪。
  好在那刀逼近咽喉时立即偏转,深深扎进了他刑架的木头里。
  得亏两人都算半个活死人,谁也没发觉叶甚神情大变。
  如今再想,她自己都觉得好笑——那一刀没吓到假太师真范人渣,反倒吓到了假皇女真画皮鬼,她当时险以为何姣是动真格的。
  叶甚顺手拔起根狗尾巴草,打了个结就丢去元弼殿的方向。
  “还差最后一步。”像是在对身边人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甚甚难道对那个名字有印象?”阮誉在她身侧坐下,淡声问道。
  叶甚仔细回顾两世的记忆,实在没回顾出任何有关“李芃”这个名字的信息:“完全没有,想来与调查的事无关,你权当我多此一问。”
  “说起这点,其实按目前的证据,基本也够他认罪伏诛了。”
  “不够。我要的不只是他认罪伏诛,还要受其所骗的那些人认清楚他的虚伪滥情。所以最后这步,才是我最需要的。”叶甚复又托腮望向远方,轻叹道,“……也是促使我来到这里的那个朋友,她想看到的。”
  欺师灭祖和借势敛财,充其量说明这是个人渣罢了。
  可拦不住某些被情爱蒙了眼的人,自我安慰地觉得,虽然这是个人渣,可他待我却是破例的良人。
  破例个鬼。
  良人个球。
  此等情场老手,不彻底劈碎他脚踩无数条船的事实,难保底下残留着多少根藕断丝连的情意。
  她尤其担忧,何姣是其中之一。
  无论是作为重生前后的朋友,还是作为逆人之劫的对象,她都必须斩断何姣对他抱有的一切念想,方能断绝何姣走上老路的一切可能。
  即使深知真相残忍,亦不得不狠心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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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变故在隐秘处滋生暗长,另一头的当事人仍然对此无知无觉。
  何姣背着收拾好的行李,拿着文终剑,下山前绕去了一趟垚天峰。
  她自愧于学艺不精,才害得元弼殿失火,听闻同门的师兄师姐准备下山除祟,便禀告师尊,请求一道前去历练。
  出行短则数天,长则月余,想想临行前还是来向母亲告个别。
  她一路走得小心翼翼,刻意避开路过的众杂役,顺着罕有人迹的小道而上,悄悄摸到后厨的小门,抓起门环,连叩了两下。
  因为身份有别,两人不便明着见面,所以她与母亲事先商量好了这个暗号。
  果然听见有人寻了个理由打发旁人走的对话声音,接着面前小门从里打开,露出了何大娘温柔慈祥的笑脸。
  再自卑的孩子面对亲娘还是爱嘚瑟的,何姣一手叉腰,一手举着剑得意地说:“娘,你看!我马上要第一次下山除祟去了!”
  何大娘摸了摸她已比自己还高的脑袋,蔼然笑道:“好好好,谁让我家姣姣打小就聪明,现在真是越来越像个厉害的修士了。”
  “求别叨叨,您就放心吧,我有师兄师姐同行,无需挂念。”当娘的一张口,当女儿的就知道又要被絮叨嘱咐一番,可出发时间不等人,何姣赶紧拉下她的手,撒娇似的晃了晃。
  何大娘知道女儿是在讨饶,无奈笑道:“好好好,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
  “娘您老爱说这三个字。”何姣抚摸着那只长满老茧的手,颇为心疼地叹气,“要我说,您才要在这好好照顾自己,女儿才能放心出门。”
  闻言那只手有些僵硬,又迅速不着痕迹地抽回,转而从怀里掏出一只玉镯。
  何姣低头一看,讶然掩唇:“它不是早就被典当了吗?”
  “最近记性太差,都忘了跟姣姣说,叶仙君带我回来前,听说这镯子很重要,就帮我们赎回来了。平时你不来找娘,娘也不好去打扰你,这会既然来了,也差不多是时候留给你了。”何大娘笑容未改,却似乎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何姣见她说着说着就想把它往自己腕上套,下意识地缩了缩手,摩挲着腕上已有的玉镯,眼中的嫌恶转瞬闪过。
  不过是副昆山白玉的镯子而已,天璇教中戴这种的女修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只有自己没见过世面的时候,才会当成多稀罕的传家宝。
  遑论用料已逊色三分,单成色也不够纯,在内壁故意雕刻一朵玉梅,明显在借花掩瑕。别说腕上师尊送的这副翡翠镶金贵妃镯,就连她现在拥有的任何一件小首饰,价值都不是它能比得上的。
  就为了这种东西……
  何必搞得又欠了叶姐姐的人情……
  可这些话,她自然不敢当着母亲的面说出口,只好满脸堆笑地推了回去,顾左右而言其他地打着哈哈:“出门除祟怎么能戴这个呢,万一磕着碰着了多不好,反正娘现在就待在山上,自己先留着好了,给我什么的,不着急!”
  说完,便借口与同门的约定时辰已到,摆摆手走了。
  何大娘望着何姣远去的背影,面上依旧笑得温和无比,然而手中那只被体温焐热的玉镯,终是一点点被风吹得冰凉。
  母女连心,女儿自以为掩饰得再好,为娘的怎么可能看不出这点小心思?
  不然也不会一句话没多问,就答应不透露两人真实身份,还定下这种暗号。
  明明是曾被一根脐带紧密连着的亲生母女,却只能私底下偷偷摸摸做贼似的见面。
  她涩然关了那扇小门,靠在门背后仰天长叹。
  “唉,真是长大了……想得也多了……”
  “这点倒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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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母亲告别后,何姣飞快离开垚天峰,出了泽天门,奔下山路来到约定好的纳言亭。
  令她颇感意外的是,除了师兄师姐,师尊居然也在。
  范以棠见人跑得气喘吁吁,逗她道:“你不是一向积极,总比别人习惯早到,怎么今日火急火燎的?”
  何姣看出师尊是来给自己送行的,受宠若惊之下有些支吾:“我……我忘了拿剑,又折返去拿,应……应该没迟到……吧?”
  见那张小脸微微鼓起桃腮,杏眼里半是忐忑半是雀跃,神情实在惹人怜爱,旁边的泊澜看不下去, 忍不住维护起美人来:“没有,还差半刻才到午时,是我们早到了。师妹头回下山,诸事生疏,无妨无妨。”
  何姣羞赧地道了声谢,试探着又问:“那师尊在这里是……”
  “为师下山办点事,顺道来送你们一程。”范以棠明面上自然不会说是为了心爱的小徒弟,揉了揉她的头顶,侧着眼叮嘱道,“泊澜,在外照顾好你师妹,听明白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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