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辛夷勾勾唇,她站着很直,双手交叉合于腹前,身上的织金凤凰栩栩如生,仿佛要挣脱这锦缎衣裳,腾上空中肆意风舞。
  垂死的梁倩目光模糊,只能看见一片赤红的身影挡在她眼前,是那样的鲜艳高贵,她身下不住的淌出血,仿佛是开出了一朵又艳又丽的花。
  梁倩口中含血,余光看见身侧的刘锡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她心中悲哀至极,因为她的原因害死了一个无辜的人。
  她不甘心,不甘心出身在梁家,不甘心这被人操控的一生。明明她已经按照梁太后的吩咐去做,为什么梁太后还要至她于死地。
  她眼中涌出大颗的泪,声音泣血:“皇后殿下!臣女是受太后指使,用药强迫谢清宴谢大人,目的是为了胁迫谢氏和梁氏联姻。谁知事情出了披露,来的人竟然是无辜之人刘锡,如今东窗事发,太后要灭口,臣女含冤,臣女含冤啊!”
  “求皇后殿下替臣女做主!”
  杜鹃啼血,声声悲鸣。
  谁也没想到濒死的梁倩会有这么大的勇气道出真相,撕碎这最后的遮羞布。
  梁太后面色扭曲,大步向前喊道:“闭嘴!快让她闭嘴!”
  执行的宫人听令,抬起手中的木板就要狠狠打下去,打断梁倩最后一口气。
  辛夷喝道:“谁敢动手!”
  她转身盯着行刑的宫人,目光如炬,气势凛人,连梁太后都被她给震住,下意识的停住脚步。
  辛夷看了眼已经血肉模糊的梁倩和刘,若说方才她只是为了颜姝才站出来,此刻却是真心有些心疼这个梁姓姑娘。梁倩竟然敢死前放手一搏,她也愿意帮她一把。
  辛夷:“母后,梁倩所言是否属实,您是否当真要算计朝廷命官?”
  梁太后:“你这是在质问哀家?”
  “不敢,”辛夷微微垂眼,不疾不许道:“只是此事事关重大,一桩会乱宫闱之事居然牵扯到了前朝命官,已经不能是后宫能处置的了。按照律令,此事需要移交廷尉府审查,还请母后以大局为重。”
  梁太后脸色更加阴沉了些,强硬道:“不过是一桩宫闱之事,何必闹到廷尉府去,处置了便是。”
  梁倩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刑凳上滚下来,手脚并用的朝前爬,她披头散发,声声哀叫,身下的血痕蜿蜒,活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厉鬼一般。
  “臣女所言句句属实,是受太后指使,和谢大人成就好事……”
  “来人呐,护驾!”梁太后被她这副模样吓得连连后退,惨白着脸喊人护驾。
  颜姝从地上爬起来,她脸上的血迹已经开始干涸,她扶住梁太后低声道:“太后,不能让皇后闹到廷尉去,否则谢家必不会善罢甘休。”
  梁太后闻言六神无主,一把抓住颜姝的手喃喃道:“那你说该怎么办?要不然,把兄长喊来?”
  颜姝和辛夷彼此交换了眼神,心中都明白对方所想。颜姝对梁太后低声道:“事情已成定局,不如将错就错。刘锡是仅存的宗室里和陛下血缘关系最近的一个,陛下无兄长,若操作一番,刘锡说不定会得陛下重用。梁倩清白已毁,打死无用,还白白损失一个女儿,不如卖个人情成全他二人。”
  梁太后心中摇摆不定,她实在咽不下今日这口气。
  辛夷见状加了一把火:“母后,您真的指使了梁倩?”
  梁太后狠狠瞪了辛夷一眼,怒道:“胡说,哀家没有。”
  “这么说来,是梁倩胡言乱语?”辛夷若有所思,“可她一个女子,为何要独身来这后殿,说不通。”
  颜姝福身,解释道:“回皇后,梁倩与刘锡早已私情,今日宫宴,他们二人是约好在此偷情。”
  “对对对。”梁太后附和道:“他们两人早就有情了,方才所言全是胡言乱语,随意攀污。”
  辛夷:“既是如此,那就只是一桩祸乱宫闱的案件,虽说有罪,可一个是宗室子弟,一个是梁家贵女,当场打死是不是责罚太过了?”
  颜姝平静道:“方才太后只是见是自家女儿出了这等事情,才一时心急,罚得重了些。”
  辛夷闻言一脸不悦,职责道:“颜女官,你话太多了。”
  梁太后冷哼:“她是哀家亲封的三品女官,协理六宫之事,如何不能说?”
  颜姝拍拍梁太后的手臂,朝她眨眨眼。
  梁太后忍怒道:“行了,一桩丑事,到此为止。至于他们两人,拖下去治伤吧,寻个好日子把婚事办了,将此事遮掩过去。”
  辛夷:“那便听太后的。”
  梁太后由着颜姝扶着离开,经过辛夷时她停住脚步,眼中阴鸷:“哀家倒要看看,你能猖狂到几时。”
  辛夷回以微笑,行礼恭送梁太后。
  她当然是经久不绝,长盛不衰。
  第31章 南宫椒房殿。
  殿门两侧,肃立着数名身着玄色深衣、头梳高髻的宫中女官。四周并非建有高大的宫墙,而是设有回廊,廊下立着朱漆抱柱,柱间悬挂着湘妃竹帘,此刻正半卷着,透光通风。
  亥时分,廊下灯火通明,时不时有捧着漆盒摆件,低头敛目的宫女走过,衣裙窸窣,环佩轻响。
  时隔三年再次回到这座象征皇后身份地位的宫殿,辛夷心中毫无波澜,倒是采薇兴致勃勃,很快就接受了她椒房殿掌事宫女的身份,开始吩咐宫人们更换摆设。
  辛夷见她一脸干劲也没阻止她,只是已经深夜,她被沉甸甸的凤冠和礼服压得有些累了,蜷缩在殿中那张软榻上闭眼休憩。
  殿中四壁墙壁并非寻常白泥灰,墙壁沉静的暗赭红色,带着一股辛甜异香。涂层以捣碎的花椒果实混合珍稀香料与细泥搅匀后涂壁,这便是椒房之名的由来。
  整个殿中的地板上都铺着茜色毛毡地毯,织有巨大的牡丹花纹,赤足走在上面,寂静无声,脚底生温。
  采薇好不容易过了把当官的瘾,正准备去寻辛夷说说话,发现天子鸾驾到来。她笑意微敛,随着殿中的婢女一同下跪迎接。
  刘湛还穿着方才宴席上的礼服和冕冠,步履匆匆的进殿,行走间一阵酒气飘过。他身后还跟着王沱和德阳殿的一众的宫人,途径采薇身前时,刘湛停住脚步,神情柔和:“皇后可歇下了。”
  采薇点点头又摇摇头。
  刘湛有些好笑道:“你这丫头,是歇了还是没歇。算了,朕自己去看。”
  他说完,不等采薇说什么,径直往内殿子去。采薇目光跟着他的身影,心中有些担忧。
  “采薇姑娘,快起来吧。”
  采薇回神,便见刘湛身边的大监王沱上前来抚她。她连忙起身,不好意思道:“大监,奴婢在冷宫待久了,礼仪不好,您别见怪。”’王沱笑得一脸慈祥:“采薇姑娘,快别说这话了,咱们认识多少年了。你跟着皇后这三年吃了不少苦,如今算是苦尽甘来了。”
  采薇鼻尖一酸,将将要落泪,她是跟着辛夷一同嫁到肃王府的,很早就和王沱认识了,后来又一起入宫。当初在肃王府认识的人,例如福杏等人,死的死,走的走,如今也就剩她和王沱两人了。
  刘湛走进内殿,一眼就看见辛夷蜷缩在软榻上,眉心微蹙,似乎是在做恶梦。他走上前坐到软榻编上,望着她的睡颜,心口万分绵软,忍不住伸手轻抚她的脸。
  他才刚触上,辛夷便惊醒了,怔怔的瞧着他。
  刘湛:“做噩梦了吗?”
  辛夷眨眨眼,清醒过来,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抿唇摇摇头:“没有,只是今夜有些累了。”
  刘湛:“朕听闻了后殿发生的事情,吓着了?”
  辛夷:“我又不是小孩子,刺杀都见过,哪会被杖刑吓住。”
  她有些口渴,打算翻身下榻去倒水喝。
  刘湛拦住辛夷,让她好生躺着,他则起身去临窗处黑漆嵌螺钿长案上给辛夷倒了杯茶。
  辛夷接过茶盏,里面的水还是温热的,带着一丝甜味。
  刘湛目光温柔:“还要喝吗?”
  辛夷握紧茶盏摇头,对他异常的温柔感到不适,刘湛今夜,太不寻常了些。他平日虽然待她还有情,却没像今日一般,这样的温柔,甚至是有些讨好和殷勤。
  刘湛从辛夷手中将茶杯拿走放在一旁,揽辛夷入怀,低低絮叨:“朕今日见你盛装打扮,一袭红衣,恍惚间还以为见到十六岁的你,一身嫁衣坐在喜房内等朕。”
  辛夷回应片刻,说道:“我还记得,陛下那时,晾了我大半夜。”
  刘湛失笑,将头抵在辛夷发间,低声道:“你那时可怨朕?”
  辛夷在他怀中抬头,伸手回抱刘湛,眉眼弯弯,笑语盈盈:“不怪。”
  刘湛叹息:“可朕现在想起来,总觉得对你亏欠异常。”
  辛夷轻靠在刘湛肩上,没有应下这话。亏欠么?确实是亏欠的,只不过她现在不需要刘湛的补偿了,她想要的自己都回去拿。
  两人相拥抱了一会,享受着这难得的温情。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