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我对一人有意。”
  张叔:“可是上次您问过的那位有夫之妇?”
  谢清宴:“是。”
  张叔闻言有些激动,脸色涨红:“郎君,您怎么能!您可是谢家最出众的儿郎,谢氏下一任家主,您怎能和有夫之妇搅和在一起,若让人知道,您的名声可就全坏了啊!”谢清宴:“你说的我都知道,正是因此我并未做什么,倘若东窗事发,我一男子无非是被人说嘴几句,可她不同。”
  张叔低声嘟囔:“这……她如何能同您的名声相比。”
  “张叔,她很好,亦对我无意。是我对她怀有不轨的心事,与她无关。”
  “郎君。”张叔满脸羞赫,看见谢清宴起身站在窗前,月色洒在他身上,将他的脸色衬得雪亮,仿佛不是这凡尘之中的人。
  张叔眼眶酸胀,他近身伺候郎君多年,知道他性子冷,并无多少知心朋友,连家中兄弟与他也不甚亲近。
  从小到大,他都是独身一身,他很好照顾,什么都不挑剔,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
  这是张叔第一次见他有如此深的执念,是对一女子。
  谢清宴凝视月色沉默良久,想起辛夷脸上的鄙夷很厌恶,他对她来说,造成了很大的困扰吧。
  他不能向像李聿那样帮她,也不能像刘湛那样站在她身边。
  骂不得打不得,也不敢让旁人知道真相,还要为了小太子和他虚与委蛇。
  不能助益她,总不能再给她带来烦忧。
  “张叔,我想外放了。”
  ——“什么,你要外放?”
  谢祐本见谢清宴来拜访他心中高兴,要拉着谢清宴留饭,却不料谢清宴语出惊人。
  谢清宴:“是。”
  谢祐皱眉:“为何?从前不曾听闻你有次想法?”
  谢清宴:“清宴这几年留京,并不懂民生疾苦,不下底层,不懂治国。”
  谢祐依旧一脸不赞同:“话虽如此,可你与那些寻常官员不同,你将来是要做宰辅的,外放于你,浪费时间。”
  谢清宴:“清宴意已决,请伯父成全。”
  谢祐劝了几句,见谢清宴已经不该注意,他心思叹气,这个孩子决定了的事轻易不会改。
  “罢了,此一出京可得三年方归,你要想清楚。”
  “清宴明白。”
  ——三日后,辛夷应约去了太阁,却撞见了谢清宴正在收拾东西的一幕。
  他平日教学的书案已经被清空,案几下放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木箱,桌上摊开的是上次给小太子留的课业,正在批阅。
  小太子站在他的身边,眼珠黑白分明,脸上没有表情,却让人感受到一种说不出来的难过。
  辛夷提着食盒站在门口,将师生二人的对话进收耳里。
  “先生,他们说你以后都不教我,对吗?”
  谢清宴批阅的动作一顿,放下毛笔看向小太子,点头道:“是的,陛下会你再择一名良师,你要跟着他好好学。”
  小太子:“是因为我上次逃课出去玩你生气了吗?”
  谢清宴:“不是。”
  他摸摸小太子的脑袋,安慰道:“你无需为那件事耿耿于怀,你这个年纪正是玩乐的时候,只要不影响学业,先生不会说什么的。”
  小太子:“那先生为何要走。”
  谢清宴眼底有些复杂,不知道该如果向小太子解释,难道要说他对自己学生的母亲产生了欲念。
  “先生是要外放。”
  小太子第一次伸手抓住了谢清宴,面露祈求:“那先生可以不走吗,我只想要先生教我!”谢清宴掌心传来温热,他看着握住他拇指的小手,心中有些不是滋味,这个孩子孤孤单单长至今,唯一愿意亲近的便是他。
  平时虽然都是授课居多,相处一年下来,谢清宴对这个孩子亦割舍不下。如今他也要离开了,好在还有辛夷陪伴小太子,他也放心了。
  “先生有空,会回来看你的。”
  小太子虽然年纪小,却也明白这是拒绝,他倔强的看着谢清宴,梗着头不说话,眼底满是不舍。
  谢清宴最后摸着小太子的头,安慰道:“先生会给你写信的。”
  他起身离开,正好看见门口早已来了许久的辛夷。
  辛夷却没看他,满心满眼都是那个眼含热泪的孩子,他拽着衣角不舍的看着谢清宴的背影,死死咬着牙没有哭出声。
  看见辛夷后,他抬手抹了把泪,撞开两人跑了出去。
  小太子离开后,辛夷才看向谢清宴,问他是什么意思。
  谢清宴拱手行礼,回:“殿下,臣要外放出京,太子太傅一职已不能再担任。”
  辛夷忍着怒:“之前从未听说过,为何如此突然?”
  谢清宴:“近日的想法。”
  “谢清宴!你是不是因为我才有此想法的?”辛夷一步步逼近他,不放过他脸上一丝表情变化。
  谢清宴垂眼,退后一步:“不是。”
  辛夷:“那你为何不敢看我着我说。”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殿下,莫逼臣了。”
  “你!”辛夷咬牙,她不明白为何明明是谢清宴的错,为何现在却好像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一般。
  她明白谢清宴是因为她疏离态度如此,可是,她不待他疏离,难道还要靠近不成。
  她暂时还没有红杏出墙的想法啊!
  “随你。”
  她甩下一句,匆匆忙忙转身去追小太子。
  谢清宴看着她离开的身影,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视线落在辛夷遗落的食盒上面。
  她走得太急,食盒摔在地上,里头的糕点都砸了出来。糕点模样虽然不是很精致,但香气馥郁,还在上头别出心裁的画了一个笑脸。
  这应该是辛夷亲手所做。她今天应该是很高兴的,起个了大早亲手做了吃食,来赴小太子的三日之约。
  这一切,都被他给毁了。辛夷现在大约是恨他的吧。
  这样也好,恨也比陌生人好,恨能让她能记得他。
  谢清宴单膝跪地,将食盒扶正,把地上摔碎的糕点屑一点一点的捡干净。
  他捏着那块破碎的糖饼,用帕子好生包拢,小心翼翼的放进怀里放好。
  他今日已经向陛下提了外放和辞去太子太傅一职的折子,陛下还未允。大约还会拖些时日,找他谈谈,让他打消外放的念头。
  陛下大约是要失望了,今日一见,更加让谢清宴坚定了外放的念头。他害怕,怕自己再多看辛夷两眼就后悔了。
  辛夷找到小太子的时候他正躲在太阁后殿的大水缸后,要不是衣角露出一块,辛夷还真发现不了他。
  她轻手轻脚的走过去,听着他小声的啜泣。
  辛夷抬头眨眨眼,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蹲在小太子身侧摇摇他的小手臂。
  “怎么啦,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哭鼻子。”
  他不说话。
  辛夷继续问:“你就这么喜欢谢先生吗?”
  小太子有了反应,不过也只是抬头看着辛夷默默流眼泪,依旧不吭声。
  辛夷心脏抽抽的疼,她再顾不得什么,将孩子抱在怀中,低声抚慰。
  “别哭了好不好,我带你去放风筝,去踢球……”
  她声音戛然而止,怔怔的看着怀中的孩子,他刚才抬手抱住了她,将头紧紧埋在她的胸口,豆大滚烫的泪滴浸湿辛夷的衣襟。
  辛夷再说不出什么话,她紧紧抱着小太子,眼眶渐渐湿润起来。她知道的,刘湛对这个孩子漠不关心,他养在深宫见不到外人,只有一个谢清宴能长久的陪伴他。
  谢清宴与他而言,亦师亦父,比她这个生身母亲还要重要。
  辛夷抱紧小太子,低声道:“对不起。”
  如果不是我,你的先生也不会离开你。
  “我……不想……先生走。”
  辛夷擦干泪,捧着小太子的软软的脸颊,郑重承诺:“好,我帮你留下他。”
  小太子:“真的吗?你真的能留下先生吗?”
  辛夷:“真的,我不会骗你,所以你别再哭了好不好?”
  小太子连连点头,抬手擦干泪,被眼泪洗过的清澈眼眸希冀的望着辛夷。
  辛夷摸着他单薄的,小小的身躯,心中酸涩溢出。突然,她感觉小太子的手臂瑟缩了一下。
  辛夷疑惑的抬眼,发现小太子神色有些不好,似乎是有些恐慌。她握住他肉肉的手臂,慢慢掀开衣袖。
  那本该白白胖胖,像一截截嫩藕的手臂,上面有三道长条青紫印,还有些红肿,看起来应该是近日新添的。
  辛夷心口好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般,她指尖颤抖轻轻摸着那伤痕,不敢用力。
  她呼吸放得很轻,有些无措的抬头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谁打的你?”
  小太子抿着唇摇摇头,“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辛夷忍不住低头,眼泪大颗坠在青石砖上,眼前模糊一片。她后悔了,她三年前为什么要和刘湛决裂,她不该闹得这么僵的。要是她还在宫中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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